转运站的全称叫“联邦边缘流放者集散中心”,但没人这么叫它。所有人都叫它“终点站”。因为到了这里,你和文明世界之间,就只剩下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。
洛轻舟从囚车上下来的时候,第一反应不是恐惧,而是冷。
不是身体上的冷。首星轨道上的这座空间站恒温二十二度,湿度控制在百分之五十,体感舒适。他感觉到的那种冷,是从建筑本身散发出来的——灰色的墙壁,灰色的地板,灰色的灯光,灰色的制服。所有颜色都被抽走了,只剩下一种统一的、无差别的灰。
像坟墓。
两个狱警把他推进一条走廊,走廊尽头是一扇宽大的金属门,门上写着六个大字:“身份注销处。”
洛轻舟走进去。
里面是一个开阔的大厅,被分割成十几个隔间。每个隔间里有一把椅子、一个扫描仪、一个显示屏。已经有七八个人在隔间里了,穿着和他一样的囚服,表情各异——有人麻木,有人恐惧,有人已经彻底放弃了思考。
一个穿白色制服的女人坐在最里面的柜台后,头也不抬地指了指最近的隔间。
“坐。”
洛轻舟坐下。扫描仪自动启动,一束蓝光从他头顶扫到脚底。显示屏上跳出了他的信息。
姓名:洛轻舟
原公民编号:CT-2147-0917
罪名:妨碍公务、逃避监管
判决:流放三年
状态:身份注销中
“身份注销中”这五个字在屏幕上闪了三下,然后变成了“已注销”。
洛轻舟看着那三个字,感觉自己生命中的某一部分被连根拔掉了。不是比喻,是真实的生理感受——胸口某个地方空了一块,像是被什么东西挖走了。
从这一刻起,他在法律意义上已经死了。
“过来。”
洛轻舟站起来,走到柜台前。白色制服的女人推过来一个托盘,上面放着三样东西:一把电动推子、一件灰色连体服、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银色芯片。
“推子,把头发剃光。连体服,换上你自己的。芯片,植入左耳后方皮下三毫米。”女人的语气像在背诵操作手册,每个字都没有温度。“你有十分钟。超时自动记录,三次超时加刑一个月。”
洛轻舟拿起托盘,回到隔间。
他先拿起推子,对着显示屏的黑屏反光,从额头正中央开始,推了第一道。灰色的发丝落在白色的地板上,像碎了的梦。他没有停顿,一下接一下,不到两分钟,镜子里出现了一个光头少年。
洛轻舟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头皮,粗糙的触感让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理发店,他哭着不肯剃头,父亲说了一句他至今记得的话:“头发没了可以再长,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他把推子放回托盘,开始换衣服。
灰色连体服很粗糙,布料像是用最低档的合成纤维织成的,贴在皮肤上有点扎。胸口印着一串编号:L-917。
L。流放者。917。他的生日,也是他在这个灰色世界里的新名字。
没有姓氏,没有背景,没有过去。只有编号。
洛轻舟把换下来的外套叠好,放在椅子上。外套的内侧口袋里曾经装着那个加密硬盘——他亲手把它藏进了穿梭机的夹层里。现在穿梭机在哪里,他不知道。硬盘是否还在,他也不知道。
他能做的,只有相信父亲的设计。相信那个夹层足够隐蔽,相信联邦安全局的搜查不够彻底,相信命运还没有完全抛弃他。
最后是芯片。
洛轻舟拿起那个银色的小东西,翻过来看了看背面——三根比头发丝还细的针,长度刚好穿透皮肤表层,植入皮下组织。这是联邦标准的流放者追踪芯片,内置GPS和生命体征监测,有效范围覆盖整个人类联邦疆域。
只要他活着,芯片就会一直向联邦安全局的服务器发送他的位置。
他拿起芯片,对准左耳后方的位置,用力按下去。
三根针刺入皮肤,痛感像被蜜蜂蜇了一下,然后变成一种持续的、隐隐的胀痛。显示屏上跳出提示:“芯片植入成功。流放者编号L-917,状态:活跃。”
洛轻舟摸了摸植入芯片的位置,皮肤下面有一个米粒大小的硬块。
他自由了。
不,他被更牢固地锁住了。
“时间到。”白色制服的女人喊了一声,没有任何感情波动,像是在报时。
洛轻舟从隔间里走出来。大厅里已经多了几个人,都是刚完成身份注销流程的流放者。他们穿着同样的灰色连体服,剃着同样的光头,脖子后面露着同样的芯片植入痕迹。
所有人看起来都一样。
也许这就是目的——把一个人的所有独特性都剥掉,直到他变成一个编号,一件物品,一个可以被随意丢弃的零件。
“新来的,这边排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