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粗哑的声音从大厅另一头传来。洛轻舟转过头,看到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靠在墙上,双臂交叉抱在胸前。
这个男人和其他流放者不一样。他没有剃光头——板寸,灰白相间,像一把用旧了的钢刷。他的连体服被卷到了手肘,露出两条布满伤疤和纹身的前臂。他的脸上有一道从左边眉尾一直延伸到颧骨的疤痕,让他的左眼看起来比右眼凶了不止一个级别。
他的脖子上也有一块凸起。芯片。流放者。
但他的眼神和周围那些麻木、恐惧的人完全不同。他的眼神里有种东西,洛轻舟只在一种人身上见过——那种在重压下依然能咬碎钢牙的人。
老矿工。老兵。或者老机械师。
洛轻舟走过去,排在队伍末尾。那个魁梧男人正好排在他前面,转过身来,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那种打量不是审视,是评估。像一个老手在看一个新兵蛋子值不值得浪费口水。
“细皮嫩肉的。”男人开口了,声音像砂纸磨过的铁板。“富二代?”
洛轻舟没说话。
男人哼了一声,转回去了。
队伍往前挪了几步。洛轻舟看到前面的人一个个被叫进一间小办公室,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数据卡——那是他们的流放证,上面写着被分配的目标舰船。
轮到魁梧男人的时候,他在办公室里待了比其他人更长的时间。洛轻舟听到里面传来争执声,然后是那个粗哑的嗓音,音量不大但很有穿透力:
“我说了三遍了,老子不去‘坟场’。那艘破船连轨道都出不了,你们让我去修?我拿什么修?拿指甲盖?”
办公室的门开了,男人走出来,脸色铁青。他手里那张数据卡上写着一行字:深红号,RC-179。
洛轻舟下意识地记住了这个名字。
轮到他的时候,他走进办公室。里面的工作人员看了一眼他的资料,皱了皱眉,似乎在确认什么。然后他在数据卡上写下了同样的几个字,推过来。
“深红号。RC-179。”
洛轻舟拿起数据卡,没有说话,转身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,那个魁梧男人还没走。他靠在墙上,看到洛轻舟手里那张数据卡上的字,眉头一挑。
“你也深红号?”
洛轻舟点了点头。
男人上下又打量了他一眼,这次比刚才认真了几分。
“你犯了什么事?”
“妨碍公务。”
男人嗤了一声:“谁不是呢。妨碍公务,暴力抗法,扰乱秩序——这都是官方说法。真正的原因,无非是你碍了谁的路。”
他伸出手,掌心朝上。那双手很大,指节粗壮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油渍。
“老赵。赵铁城。以前在军工船厂干的,主修引擎。”
洛轻舟握了握他的手。老赵的手掌像一块老树皮,粗糙、坚硬、滚烫。
“洛轻舟。”
老赵的眼睛眯了一下。“洛?天际工业那个洛?”
洛轻舟没有否认,也没有承认。他只是看着老赵,等着他的下一个反应。
老赵盯着他看了三秒,然后突然笑了。那个笑容扯动了他脸上的疤痕,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点狰狞,但洛轻舟能感觉到那不是恶意。
“天际工业的少爷,跑到深红号上当流放者。”老赵摇了摇头,语气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像是感慨,又像是嘲讽。“这世道,真他妈有意思。”
他拍了拍洛轻舟的肩膀,力气大得像是在打桩。
“走吧,小少爷。深红号不是什么好地方,但至少——你身边还有个会修引擎的老家伙。”
洛轻舟跟着老赵走向转运站的登舰口。
他的灰色连体服上,编号L-917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。
他的左耳后方,芯片在皮肤下面安静地闪烁。
他的胸前,星盘吊坠贴着心脏的位置,冰凉而沉默。
三样东西,标记着他的过去、现在和未来。
而深红号,那艘他不知道长什么样的船,正在某个船坞里等着他。
(活动时间:4月4日到4月6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