登舰口的队伍排了将近四十分钟。
洛轻舟站在老赵身后,前面还有十几个人。大部分是和他一样的流放者,灰色连体服,光头,表情麻木。
也有几个穿着蓝色制服的联邦技术人员,胸前别着临时调令,一看就是被发配到边远岗位的倒霉蛋。
转运站的广播在循环播放着注意事项,机械的女声像念经一样重复着“流放期间不得擅自离舰”“违反规定将延长刑期”“深空作业存在生命危险,联邦不承担任何赔偿责任”之类的内容。
老赵听得烦了,转过头来:“你知道深红号是什么船吗?”
洛轻舟摇头。他听说过这个名字,但仅限于名字。天际工业的业务遍布联邦全境,唯独不涉足流放者系统——这块市场利润太低,不值得投入。
老赵从怀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数据卡,在手指间转了一圈。
这是他刚才在办公室里磨了半天才拿到的——深红号的详细档案。
“开拓者级科研舰,”老赵念道,声音压低了,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,“编号RC-179,服役四十七年。四十七年,你想想,比咱俩加起来都大。”
洛轻舟在心里算了一下。开拓者级是联邦在九十年前推出的第一代深空探索舰型,一共造了不到三十艘,大部分在三十年前就已经退役拆解了。还在服役的,不超过五艘。
“三次大修,”老赵继续念,“最近一次是六年前。大修之后又跑了六年,中间没再进过船坞。”
洛轻舟皱了皱眉。深空舰船的标准维修周期是两年一次小修、五年一次大修。六年没进船坞,意味着深红号至少有一半的系统处于亚健康状态。
“动力系统呢?”他问。
老赵看了一眼数据卡,哼了一声。“主反应堆老化严重,输出功率只有额定值的百分之六十三。备用反应堆在十年前就报废了,一直没换。”
洛轻舟没说话。百分之六十三的输出功率,意味着深红号连标准巡航速度都跑不到,更别提跃迁了。这艘船不是去执行任务的,它是去送死的。
“护盾?”
“民用C级。还不是原装的,是后来改装上去的二手货。防御能力大概是……”老赵想了想,“大概比不上一颗稍微大点的陨石。”
“武器?”
“两门老旧脉冲炮,射程不到标准舰炮的三分之一。弹药储备不足,打不了几轮。”
洛轻舟沉默了几秒。
老赵看着他的表情,笑了。“怎么,吓着了?”
“不是。”洛轻舟说。“我在想,这艘船为什么还在服役。”
老赵的笑容淡了一点。“因为联邦需要有人去那些没人愿意去的地方。正常舰船有正常任务,只有这种破船,才会被派去送死。”
他把数据卡翻到下一页,眼睛眯了一下。
“舰长,林渊。联邦海军退役中校。服役记录……”老赵顿了一下,声音突然低了下去,“被降职过。”
“降职?”洛轻舟问。
“档案上写的是‘因故降职’,具体什么原因没写。但从海军中校降到深红号舰长,这中间差的不是一级两级。”老赵把数据卡递给洛轻舟,“你自己看。”
洛轻舟接过数据卡,快速扫了一遍。
林渊,男,五十一岁。联邦海军学院毕业,曾任第七舰队“不屈号”驱逐舰舰长,期间获两次嘉奖。后调任边境巡逻舰队,在一次任务后“因故”被降职为少校,调离主力舰队。此后辗转多个岗位,最终被任命为深红号舰长。
档案最后有一行备注,字体和前面的不一样,像是后来加上的:
“该员情况特殊,不建议与普通流放者同等对待。”
洛轻舟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。
“不建议与普通流放者同等对待”——这句话放在流放者系统里,含义很微妙。它不是褒义,也不完全是贬义。它更像是一种警告:这个人不好管,别把他当成可以随便捏的软柿子。
一个被降职的海军中校,被派去指挥一艘濒临报废的破船,载着一群被文明抛弃的流放者,前往联邦最危险的星域执行任务。
洛轻舟觉得,林渊这个人,可能比深红号本身更值得关注。
“还有什么?”他问。
老赵把数据卡翻到最后一面。“其他船员名单还没定,大部分也是流放者,少数几个是联邦派来的技术人员。船上的物资储备勉强够支撑三个月,超过这个时间就需要沿途补给。”
“三个月。”
“对。任务周期是三年。”
老赵说完这句话,两个人都沉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