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尽头那个人影没有动。
洛轻舟走近了才看清,那不是一个人在等他,而是一件挂在墙上的旧式宇航服。头盔的面罩反射着昏暗的光,远远看去像一张没有表情的脸。
老赵在他身后嗤了一声:“吓我一跳。”
洛轻舟没说话,继续往前走。走廊两侧的舱壁锈迹斑斑,有几处还能看到修补过的痕迹——焊疤歪歪扭扭,像一条条蜈蚣趴在金属上。头顶的照明灯管有一半不亮,剩下的那些也在苟延残喘,光线忽明忽暗,发出细微的电流声。
空气里有股说不清的味道。不是臭,是那种很久没有流通过的、被金属和塑料和人体气味混合发酵之后产生的沉闷气息。像打开了一个尘封多年的地下室。
洛轻舟深吸了一口这口空气。
这是他未来三年要呼吸的东西。
走廊尽头是一道水密门,手动的那种,没有自动化装置。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标签:“主舰桥→”。老赵上前用力转动门轮,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呻吟,像是一个很久没有活动过的关节被强行掰开了。
门后是深红号的舰桥。
不大。目测不到五十平米,和联邦标准科研舰的舰桥比起来小了将近一半。布局也很老旧——主控台在正中央,四周是各种辅助操作台,座椅的皮革已经开裂,露出里面黄色的海绵。主屏幕上有一道明显的裂痕,从左下角一直延伸到中间,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。
洛轻舟走进去,目光快速扫过每一个角落。
主控台:老式“灯塔-MK3”型,天际工业四十年前的产品,现在已经停产了。这种型号的操作系统他小时候在父亲的资料库里见过,最大的特点是——慢。
导航台:更老的型号,甚至不是全息投影的,还是实体屏幕。屏幕上有几处坏点,像一块长了麻子的脸。
通讯台:看起来被改装过,但改得不太专业,有几根线头还露在外面。
动力监控面板:亮着,但数据显示主反应堆的输出功率确实只有百分之六十三,和老赵说的一样。更糟糕的是,输出曲线不是平稳的,而是一个接一个的锯齿状波动——这意味着反应堆的控制系统已经老化到无法维持稳定输出。
老赵走到动力监控面板前,看了一眼数据,脸上的疤痕皱成了一团。
“妈的。”他说。就两个字,但这两个字里包含了太多东西——愤怒、无奈、还有一点点绝望。
洛轻舟走到主控台前,用手指擦了擦台面上的灰尘。灰尘下面是一层发黄的塑料,塑料的纹路已经被无数只手磨平了。
他的大脑开始自动运转。
主反应堆:需要重新校准等离子注入器,或者干脆换一个新的。如果找不到替换件,可以尝试用备用反应堆的零件进行拼装修复。但这需要至少四十个工时。
护盾系统:民用C级,对深红号这种体量的舰船来说严重不足。如果能搞到军用级的护盾发生器,哪怕是最老旧的型号,也能把防御能力提升三倍。但军用设备是管制品,流放者舰船不可能合法获得。
武器系统:两门老旧脉冲炮,射程短、精度低、散热差。改造方案有两种——一是更换炮管和散热系统,二是彻底换装。无论哪种,都需要至少六十个工时。
推进系统:右侧主推进器护甲缺失,里面的引擎结构暴露在外。这个问题比表面看起来更严重——护甲不仅仅是保护,它还起到散热和磁场约束的作用。缺失护甲意味着推进器在长时间运转时会过热,甚至引发爆炸。修复方案是重新安装一块护甲,但深红号的护甲型号太老,不一定能找到匹配的。
舰体结构:至少六处应力裂纹,分布在船壳的不同位置。如果不修补,在跃迁时可能被空间张力撕裂。每处裂纹需要至少十个工时来修补。
生命维持系统:目测还能用,但过滤单元肯定需要更换。否则三个月后,舰上的空气就会开始发臭。
照明系统、管道系统、电路系统、数据网络……每一个子系统都需要检查和维修。
洛轻舟在心里加了一遍。
两百一十个小时。
这是在不考虑零件短缺、工具不足、舰船继续使用过程中产生新故障的前提下,最低限度的维修工时。如果算上那些他还没发现的问题,这个数字可能会翻倍。
两百一十个小时。如果他每天工作十个小时,需要二十一天。如果老赵和他一起干,可以压缩到十天左右。
但问题是,深红号不是一艘停在船坞里等着维修的展览品。它是一艘正在执行任务的舰船。在他们修船的同时,船还在跑,还在用,还在不断地产生新的故障。
就像给一辆飞驰的赛车换轮胎。
“怎么样?”老赵走过来,递给他一杯水。水是从舰上的饮水机接的,有一股淡淡的塑料味。
洛轻舟接过水,没喝。
“能跑。”他说。
老赵等着他说下半句。
“但需要至少两百个工时。而且前提是——我们能搞到足够的零件和工具。”
老赵沉默了几秒,然后笑了。那个笑容里没有苦涩,没有无奈,只有一种纯粹的、近乎固执的倔强。
“零件的事我来想办法。”他说。“这艘船上最不缺的就是垃圾。垃圾里总能翻出能用的东西。”
洛轻舟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以前修过这种型号吗?”
“开拓者级?”老赵拍了拍身旁的操作台,掌心和金属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。“我在船厂的时候,经手过三艘。第一艘拆了,第二艘也拆了,第三艘……”
“第三艘怎么了?”
“第三艘就是它。”老赵朝四周挥了挥手,“深红号。当年大修的时候我在场,整整干了八个月。我以为送走它就完了,没想到它又把我找回来了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,像是在讲一个老朋友的段子。但洛轻舟听出了轻松底下那层东西——一种被命运捉弄之后,选择笑着接受的豁达。
舰桥上突然响起了脚步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