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舰桥后方的通道里传来,不紧不慢,皮鞋踩在金属地板上,节奏很稳。老赵听到这个脚步声,表情变了一下,把手里那杯水放下了。
洛轻舟转过身。
一个男人从通道里走了出来。
五十一岁。灰色短发,剪得很短,几乎贴着头皮。左眼上方有一道旧疤,从眉尾一直延伸到太阳穴,疤痕已经发白,年头不短了。他的脸瘦削,颧骨很高,下颌线像刀削一样硬。他的眼睛是深灰色的,目光沉静,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水。
他穿着深红号的舰长制服——不是联邦海军的正式礼服,而是一件深蓝色的工作夹克,左胸口绣着“深红号”的字样和舰徽。夹克洗得发白,但很干净,领口和袖口没有一点褶皱。
洛轻舟注意到一个细节:他的皮鞋擦得很亮。在这艘到处都是锈迹和灰尘的破船上,这双皮鞋亮得有点格格不入。
林渊。
不需要介绍,洛轻舟就知道是他。那种气场不是穿出来的,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。
林渊走到舰桥中央,站定。他的目光从老赵身上扫过,然后在洛轻舟身上停住了。
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在洛轻舟脸上停留了两秒。
不是打量,不是审视。更像是在读取——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,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对一个人的初步评估。
“洛轻舟。”林渊说。
不是问句。是陈述句。
他认识他。
洛轻舟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。在这个距离上,他灰色连体服上的编号清晰可见,光头和芯片植入痕迹也暴露了一切。但林渊叫的不是“L-917”,而是他的名字。
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。
“林舰长。”洛轻舟点了点头。
林渊没有回应这个称呼。他转过身,走到主控台前,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,调出了一份文件。
“深红号明天出港。目的地,RC-117星区边缘的勘测任务。任务周期,三个月。补给物资,已经装船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洛轻舟。
“你的岗位是技术劳工,归老赵管。三号机库,明天0600报到。”
洛轻舟点头。
林渊没有再多说一个字。他关掉屏幕,转身走向通道,皮鞋踩在金属地板上的声音渐渐远去。
从头到尾,他既没有问洛轻舟为什么会来这里,也没有对他表示任何同情或敌意。就像洛轻舟只是又一个被分配到深红号上的普通流放者,不值得多费一句话。
但洛轻舟注意到一件事。
林渊离开的时候,步伐比来时慢了一点。就慢了一点点,几乎看不出来。
也许是在给他时间消化。
也许是在给双方时间。
老赵等林渊的脚步声完全消失了,才开口说话。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。
“就这人。你刚才也看到了,话少得能噎死人。我跟了他快两年了,加在一起说的话,不如我跟你在转运站这半天说的多。”
“但他是个好人。”老赵补了一句,语气很笃定。
洛轻舟没有问为什么。有些东西不需要解释,感觉就是感觉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舰桥。
裂了缝的主屏幕。老旧的操控台。忽明忽暗的灯光。锈迹斑斑的舱壁。
这艘船像一头搁浅的巨鲸,皮肤上满是伤痕,呼吸沉重而缓慢,随时都可能停止跳动。
但它还活着。
只要它还活着,就有希望。
洛轻舟转身跟着老赵走出舰桥,往三号机库的方向去。
走廊很长,灯光昏暗。
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拖在身后,像一条灰色的尾巴。
深红号在他四周沉默地呼吸着。
嗡——
一声低沉的震动从船体深处传来,像是这头巨鲸在打鼾。
又像是在说——
欢迎登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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