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号机库在深红号的最底层。
洛轻舟跟着老赵穿过三条走廊、两道水密门、一部货运电梯,才找到地方。
机库不大,大约两百平米,原本是停放小型穿梭机的,但现在机库里没有穿梭机,只有一堆乱七八糟的货物——金属板、管道、电线、旧零件,堆得像一座小山。
“这就是你的地盘。”老赵拍了拍门口的控制面板,面板闪了两下,没反应。他又拍了一下,这次亮了。“以后整理物资、维修备件、跑腿打杂,都归你管。”
洛轻舟看了一眼那堆杂物。在别人眼里是一堆垃圾,在他眼里是一堆可能性。
一个老旧的等离子阀,可以从里面拆出能用的线圈。一块报废的电路板,上面的电容可能还没坏。一截管道,可以改造成结构加强件。
垃圾还是宝藏,取决于你手里有没有需要它的地方。
“先把东西放下,我带你转转。”老赵说。“深红号不大,但岔路多,走丢了没人找你。”
他们从三号机库出来,沿着一条环形走廊往舰船前部走。老赵走得不快,每经过一个舱室就停下来介绍一下——食堂、医疗室、水培舱、仓库、健身房。
大部分舱室的门都关着,透过门上的观察窗看进去,里面不是空了就是堆满了杂物。
食堂是唯一一个看起来还在正常使用的地方。大约三十个座位,长条桌,塑料椅子,墙上的菜单屏幕坏了一半,只剩下半边还在循环播放着今日套餐——合成蛋白配米饭,和昨天一样,和明天也一样。
食堂里坐着几个人。
老赵推门进去,里面的人抬起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去了。没有人打招呼,没有人表现出任何好奇。
洛轻舟跟在老赵身后,目光扫过那几张脸。
角落里坐着一个人。
他穿着和所有人一样的灰色连体服,但衣服在他身上显得很空。不是因为瘦,而是因为他整个人有一种缩着的感觉——肩膀内收,下巴低垂,像是习惯了把自己藏起来。他的头发没有剃光,而是留得很长,遮住了半边脸。
但洛轻舟注意到他的手。
那双手很稳。他端着一个杯子喝水,手腕一动不动,连水面都没有晃。这种稳定性只出现在一种人身上——经过长期严格训练的人。射击运动员,外科医生,或者……
狙击手。
那人似乎感觉到了洛轻舟的目光,微微抬起眼帘。露出一只灰蓝色的眼睛,瞳孔收缩了一下,然后又垂下去了。整个过程不到半秒,但洛轻舟在那半秒里看到了某种东西——不是敌意,不是好奇,而是一种本能的警觉。
像一只在暗处休息的猫,耳朵竖着,随时准备跳起来。
老赵顺着洛轻舟的目光看了一眼,低声说:“别看他。那个人不喜欢被人看。”
“叫什么?”
“没人知道。都叫他‘钉子’。以前是联邦陆军的,具体什么来头不清楚,只知道是被除名的。上了深红号之后没跟任何人说过话,连饭都是等人少的时候才来吃。”
洛轻舟把目光移开。
食堂另一头,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正在大口吃饭。他和钉子是截然相反的两个极端——钉子缩着,他摊着;钉子安静,他咀嚼的声音整个食堂都听得见。他的脸上永远挂着一种憨厚的笑容,但洛轻舟注意到,那个笑容从来没有到达过他的眼睛。
“那个是钱四海,”老赵说,“以前在小行星带开矿场的,欠了一屁股债,矿场被银行收走了,他自己被判了流放。”
“欠债不至于流放吧?”
“他欠的不是一般的债。他跟黑市的人借了钱去扩产,结果矿脉挖断了,还不上。黑市的人把他告了,联邦一查,发现他矿场里用了不少违禁设备。罪名是非法持有管制物品,加逃避债务,加起来够了。”
钱四海似乎听到了他们在说他,抬起头朝这边看了一眼,咧嘴笑了笑,露出一口被劣质烟草熏黄的牙。
“老赵,新来的?”
“嗯。”
“细皮嫩肉的,干得了咱们这活?”钱四海上下打量了洛轻舟一眼,那个笑容还在脸上,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。不是恶意,更像是一种评估——评估这个新来的是不是又一个拖后腿的废物。
“干得了干不了是他的事,你操什么心。”老赵没好气地说。
钱四海耸了耸肩,继续埋头吃饭。
洛轻舟正要转身离开,食堂门口突然进来一个人。
一个女人。
她大概二十五六岁,身材高挑,五官精致到和这艘破船格格不入。她的灰色连体服被改过——不是剪短了,而是收紧了腰身,让这件囚服一样的衣服在她身上看起来像一件时装。她的头发没有被剃光,而是盘在脑后,用一个银色的发夹别着。她的脖子上也有一颗凸起——流放者芯片。
但她走路的方式不像一个流放者。她的背挺得很直,步伐不快不慢,下巴微微抬起,像是一个习惯了被服务的人。
老赵看到她,表情变得微妙起来。
“那位是?”洛轻舟问。
“陆薇。陆家的人。”
洛轻舟知道“陆家”意味着什么。联邦十二大家族之一,掌控着整个星域最大的航运网络。陆家的女儿出现在一艘流放者舰船上,这不是“逃婚”两个字能概括的。
“她是被流放的?”
“自愿来的。”老赵的声音压得很低。“听说是逃婚,家里给她安排了联姻,对象是联邦议长的小儿子。她不干,婚礼当天跑了。家里为了给议长一个交代,主动申请把她流放了——总比嫁过去之后再跑要体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