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轻舟看着陆薇走到饮水机前,接了一杯水,转身离开。从进来到出去,她没有看任何人一眼,就好像这间食堂里的其他人都是空气。
“她平时就这样?”洛轻舟问。
“对。不跟任何人说话,不跟任何人打交道。除了必要的轮值,她把自己关在舱室里,谁也不见。”
老赵叹了口气。“这艘船上的人,没一个是正常来的。要么是被扔进来的,要么是被逼进来的。大家都是被咬过的人,谁也别嫌谁伤口深。”
他们走出食堂,继续往前走。
经过一条走廊的时候,洛轻舟听到一个舱室里传来争吵声。声音不大,但很激烈,像是两个人在争什么东西。
“那是什么地方?”
“娱乐室。”老赵说。“说是娱乐室,其实就是一间屋子,里面有一台老掉牙的全息投影仪。平时没人去,今天不知道谁在里面。”
他没有停下来,洛轻舟也没有多问。
他们又经过了一个舱室,门开着。里面坐着一个穿蓝色制服的年轻人,看起来不到三十岁,戴着一副厚底眼镜,正在一块数据板上写写画画。他的制服和流放者的灰色连体服不一样——他是联邦派来的技术人员,不是流放者。
“那是谁?”洛轻舟问。
“小周,导航员。联邦科学院派来的,据说是得罪了上司,被发配到这艘船上来‘锻炼’。”老赵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。“这种技术官僚,在实验室里还行,到了真船上,屁用没有。”
小周似乎没听到他们说话,或者听到了但装作没听到。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块数据板。
洛轻舟注意到小周的手在发抖。不是因为冷,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一种长期处于高压状态下的生理反应。这个人在被发配到深红号之前,一定经历过什么。
他们走完了大半艘船,最后停在一条狭窄的通道里。通道两侧是一排排紧闭的舱门,门上贴着编号。这是流放者的居住区,每人一间,大小不到五平米,里面只有一张床、一个柜子、一张桌子。
“你的舱室是L-917号,和你的编号一样。”老赵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门。“隔壁就是我。有什么事敲门。”
洛轻舟走到自己的舱室前,推门进去。
五平米。一张窄床,床垫薄得像纸。一个铁皮柜,柜门关不严。一张桌子,桌面上有一层灰。墙上挂着一块电子日历,上面的日期还是三年前的。
他把随身的唯一一件行李——一个装了几件换洗衣服的布袋——放在床上。
然后他坐下来,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闪过刚才看到的那些面孔。
钉子。缩在角落里,手很稳,眼睛很冷。一个被除名的狙击手,像一把没有鞘的刀。
钱四海。笑着吃东西,笑着看人,但笑容底下藏着什么东西。一个破产的矿场主,在深渊里还在笑。
陆薇。高挑,精致,冷漠。一个逃婚的贵族小姐,从云端跳进了泥潭,宁可脏了衣服也不肯低头。
小周。手在抖,眼睛在看数据板。一个被发配的技术员,在这艘船上找不到自己的位置。
还有老赵。脾气火爆,技术老练,嘴上骂骂咧咧,手里没停过。
还有林渊。沉默,锐利,穿着擦得锃亮的皮鞋站在一艘破船上。
每个人都是一道伤口。
每个人都是被什么东西咬过之后,扔到这条船上的。
深红号不是什么科研舰。它是一座漂浮在太空中的孤岛,收容着所有被文明抛弃的人。在这里,没有人问你的过去,因为每个人的过去都不堪回首。没有人关心你的未来,因为大多数人根本就没有未来。
洛轻舟睁开眼,摸了摸脖子上的星盘吊坠。
他还好。
至少他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。
而其他人呢?
钉子为什么被除名?钱四海到底欠了多少债?陆薇逃婚之后,陆家还会不会找她?小周得罪了谁,才会被发配到这艘船上?
这些问题不关他的事。至少现在不关。
但他有一种直觉——在未来的三年里,他需要这些人。不是需要他们的同情或帮助,而是需要他们的技能。钉子能用枪,钱四海懂采矿,陆薇有陆家的背景,小周懂导航。每个人都是一块拼图,而深红号是承载这些拼图的底板。
至于这些拼图能不能拼到一起——
洛轻舟站起来,把布袋里的衣服叠好放进柜子。
那是以后的事。
现在,他需要睡觉。
明天0600,三号机库。
他的新生活,从一堆垃圾里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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