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洛轻舟提前二十分钟到了三号机库。
不是因为勤快,是因为睡不着。舱室里的床垫薄得像纸,躺上去能感觉到下面金属板的纹路。
再加上隔壁老赵的呼噜声,隔着墙都像有人在用电钻钻他的太阳穴。他在黑暗里躺了四个小时,在天亮之前放弃了挣扎。
机库里那堆杂物和昨天一模一样,没有任何人动过。洛轻舟找了一个空置的工具架,开始分类整理。零件一堆,工具一堆,废料一堆,还能用的材料一堆。这个工作不需要动脑子,正好让他的身体在机械运动中慢慢醒过来。
他干了一个多小时,把最上面那层杂物分出了大概三分之一。手上有几道新的油污,指甲缝里嵌进了黑色的金属碎屑,但他觉得比昨天踏实了。干活的时候不用想那些有的没的,只管把手头的事情做好就行。
走廊里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,是好几个。脚步声杂乱,有的快有的慢,有的轻有的重,像一群被赶着走的羊。
洛轻舟放下手里的零件,走到机库门口。
走廊里来了一队人。
七个。灰色连体服,光头,脖子后面都有芯片植入的痕迹。新来的流放者,和他一样。他们的表情和他昨天刚到时差不多——有人麻木,有人恐惧,有人茫然地东张西望,有人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。
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法警手里拿着一块数据板,边走边念:
“……深红号,技术劳工岗位,报到地点三号机库。你们归技术部门管,负责人是一个叫老赵的流放者。他说什么你们就干什么,别问为什么,别说不,别惹事。”
法警念完这段话的时候,正好走到机库门口。他抬头看了一眼洛轻舟,低头核对了一下数据板上的信息,皱了皱眉。
“你也是技术劳工?”
“是。”洛轻舟说。
法警没再多问,把后面那七个人往机库方向一推,转身走了。皮鞋踩在金属地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远,直到完全消失。
七个人站在走廊里,互相看了看,没有人先动。
洛轻舟看着他们,想起了昨天的自己。同样的灰色连体服,同样的光头,同样的迷茫。唯一不同的是,他比他们早了二十四小时上船。二十四小时,不多,但足够让他对深红号多一点点了解——至少知道三号机库在哪里,至少知道老赵是谁,至少知道舰上的水有一股塑料味。
“进来吧。”他说。
七个人鱼贯走进机库,站在那里,像七根被插在地上的木桩。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坐下,没有人主动做任何事。他们习惯了被命令,习惯了一个指令一个动作,没有人告诉他们“把东西放下”或者“找个地方坐”,他们就一直站着。
洛轻舟不知道该不该管他们。他也是流放者,不比他面前任何一个人高贵。但他看了一眼那堆还没整理完的杂物,又看了一眼这七个站着不动的人,觉得不能让他们就这么杵着。
“那边有椅子,”他指了指机库角落的几把折叠椅,“先坐着等。老赵应该快来了。”
七个人中的六个走向了角落,剩下一个站在原地没动。
洛轻舟看向那个人。
那人大概三十出头,中等身材,长相普通,扔进人群里找不到的那种普通。但他的眼神不普通——太稳了,稳得不像一个刚被扔到流放船上的新人。他也在看洛轻舟,目光平静,像是在等什么。
洛轻舟正要开口,走廊里又传来了脚步声。
这一次不一样。
节奏很稳。不紧不慢,每一步的间隔几乎相等。皮鞋踩在金属地板上的声音,干净,利落,不像法警那样拖沓,也不像流放者那样沉重。
洛轻舟听出来了。
这个脚步声他昨天听过一次。在舰桥上,那个人转身离开的时候。
走廊尽头出现了一个人影。
灰色短发,剪得很短,几乎贴着头皮。左眼上方一道旧疤,从眉尾一直延伸到太阳穴,疤痕已经发白。深蓝色的工作夹克,左胸口绣着“深红号”的字样,夹克洗得发白,但很干净。皮鞋擦得很亮,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反着光。
林渊。
他走过来的时候,那六个坐在折叠椅上的流放者下意识地站了起来。不是被命令的,是一种本能的反应——就像羚羊感觉到狮子靠近时会抬头一样。这个人身上有一种气场,不需要说话,不需要动作,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人想站直了。
林渊在机库门口停下来。
他的目光扫过那七个人。
不快。从第一个扫到第七个,每个人大概停留了不到半秒。但就是这不到半秒的时间里,洛轻舟觉得林渊已经把每个人看了个对穿——身高、体重、精神状态、有没有受过训练、是不是刺头,全在他的目光里过了筛子。
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洛轻舟身上。
比在其他人身上多停留了大约一秒。
也许是两秒。
那双深灰色的眼睛看着洛轻舟,没有任何表情,没有任何情绪,就像在看一块数据板上的信息。洛轻舟被他看着,感觉自己在被一层一层地剥开——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审视,而是一种客观的、不带任何主观判断的扫描。
林渊收回目光。
“技术劳工,”他说,声音不大,但走廊里没有其他声音,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去三号机库报到。”
他转过身,走了。
皮鞋声渐远。节奏依然很稳,不紧不慢。
走廊里安静了好几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