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个人站在那里,脸上的表情变了。刚才还是麻木和茫然,现在多了点别的什么——困惑?不安?洛轻舟不知道。但他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。林渊这个人,你见过一次就不会忘记。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惊人的话,恰恰相反,是因为他几乎不说话。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力量,当你面对一个惜字如金的人,你会不自觉地开始揣测他在想什么,而一旦开始揣测,你就已经处在了下风。
那六个坐回椅子上,低声交头接耳。
“就这人是舰长?”
“看着不像啊,话都不说几句。”
“我以为舰长都是那种……能说会道的。”
“这是流放船,又不是什么正规军舰。能有个舰长就不错了。”
洛轻舟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。他回到那堆杂物前,继续整理零件。分类、检查、登记——他把每一个零件都拿起来看一眼,判断它还能不能用、能用在什么地方。这项工作对他来说是自动化的,手在动,脑子可以空出来想别的事情。
他在想林渊。
昨天在舰桥上第一次见面,今天在机库门口第二次见面。两次见面,林渊加起来说了不超过二十个字。但洛轻舟注意到了一些细节。
第一,林渊认识他。昨天第一次见面就叫出了他的名字,不是编号L-917,而是洛轻舟。这说明林渊在见他之前就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。是谁告诉他的?转运站?联邦安全局?还是别的渠道?
第二,林渊看他的方式。不是看一个普通流放者的方式。那多出来的一秒里包含了什么东西,洛轻舟说不准,但他能感觉到。不是敌意,不是好奇,更接近于一种——确认。像是在确认某件事,某个信息,某种预期。
第三,林渊的皮鞋。在这艘到处都是锈迹和灰尘的破船上,林渊穿着擦得锃亮的皮鞋。这个细节和他的身份、他的处境完全不符。一个被降职的海军中校,被发配到一艘濒临报废的流放船上,他为什么还要把皮鞋擦得那么亮?
有两种可能。
一是他还在乎。在乎军人的体面,在乎自己的尊严,哪怕环境再糟糕,他也不允许自己垮掉。这种人骨头硬,你打断他的腿,他也会用下巴爬着走。
二是不对劲。
洛轻舟把一块还能用的电路板放到“可用”的架子上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不管林渊是哪一种人,有一点是明确的——这个人不简单。档案上的备注“不建议与普通流放者同等对待”不是随便写的。深红号上所有人都是被抛弃的,但林渊不一样。他更像是自己选择留在这里的。
被抛弃和主动留下,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。
被抛弃的人想离开,主动留下的人想守护什么。
洛轻舟不知道林渊想守护什么。
但他有一种直觉——总有一天,他会知道。
走廊里又传来了脚步声。这次是老赵,洛轻舟听得出来。那脚步声不紧不慢但有点歪,像是两条腿不一样长——老赵的左腿受过伤,走路的时候会微微往左偏。
老赵出现在机库门口的时候,手里拿着一块数据板,嘴里叼着半根能量棒,头发乱得像鸟窝。
他看了一眼那七个新来的,又看了一眼洛轻舟,然后把能量棒从嘴里拿下来,叹了口气。
“又来了七个。”他说,语气里没有疑问,只有接受。“行吧,都干活。你,”他指了指洛轻舟,“带他们分零件。教不会就直接让他们搬,脑子不用可以练力气。”
洛轻舟点了点头。
老赵走到那堆杂物前,看了一眼洛轻舟已经整理出来的那些,眼睛眯了一下。
“你分得挺快。”他说。
“不难。”
老赵没再说什么,但洛轻舟注意到他看自己的眼神变了一点。不是刮目相看,是多了那么一丝丝的信任——这个富二代少爷,至少不是个只会站着等命令的废物。
老赵拍了拍手,对着那七个人喊了一声:“都起来!别坐着了!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深红号的技术劳工了,别指望有人伺候你们。看到那堆东西没有?分。能用的放左边,不能用的放右边,不知道能不能用的放中间。干不完不许吃饭。”
七个人站了起来,动作有快有慢,表情各异。有人认命地走向那堆杂物,有人磨磨蹭蹭地跟在后面,有人站在原地像是在等更明确的指令。
洛轻舟已经在干了。
他拿起一个零件,看了一眼,放到左边的架子上。拿起另一个,看了一眼,放到右边的废料箱里。动作干脆,不带任何犹豫。
一个流放者凑过来,小声问:“你怎么知道哪个能用哪个不能用?”
洛轻舟把手里的零件举起来给他看。
“这个,表面有锈,但内部的线圈是完好的。除锈之后还能用。”
他换了一个零件。
“这个,外壳没问题,但里面的电容已经鼓包了,随时会爆。不能用。”
他把零件放下,继续干活。
那个流放者看着他,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——不是佩服,不是崇拜,而是一种很简单的、在绝望的环境里找到了一点依靠的感觉。
在这个所有人都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活着下船的地方,有一个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人,就是最大的安慰。
洛轻舟没有注意到那个流放者的眼神。
他的手没有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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