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红号的走廊是一个迷宫。
洛轻舟在第三天上午彻底确认了这件事。他从三号机库出发,想去舰桥找老赵汇报零件清点的情况,结果走了十五分钟,三次走进死胡同,两次回到同一个岔路口,还有一次差点闯进别人的舱室。
门上的标识系统也帮不上忙。大部分指示牌不是掉了就是被涂改了,剩下那些还在的,上面的字迹也已经模糊到需要用猜的。有人在墙上用记号笔写过“舰桥→”的箭头,但箭头指向的方向明显是错的——洛轻舟按照那个箭头走了两遍,两遍都走到了舰尾的物资舱。
他站在一条看起来和前面十条走廊没什么区别的走廊里,深吸了一口气。
深红号不大。按照舰船设计的基本逻辑,无论怎么走,只要方向对,总能走到。但现在的问题是,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船上的哪个位置。走廊两侧的舱室门没有编号,头顶的照明灯有一半不亮,他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方向感。
他选择了一个方向,继续走。
走廊尽头是一道水密门,推开的瞬间,光线亮了起来。
不是舰桥。但比舰桥安静。
这是一个大约十几平米的舱室,没有货架,没有杂物,只有一张金属桌子和一把椅子。桌子上面铺满了全息投影的设备,但投影没有打开,取而代之的是桌面上一张实体的星图——纸质的那种,在太空时代几乎绝迹的东西。
星图很大,铺满了整个桌面,边缘用磁贴固定在桌面上。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航线、坐标、星体位置,有些地方还贴着便签纸,写着洛轻舟看不太懂的导航术语。
一个年轻女人正趴在星图上,手里拿着一支老式的触控笔,在纸上画着什么。
她穿着深红号的灰色连体服——和所有流放者一样。但她的头发没有被剃光,而是扎成了一条低马尾,搭在肩膀上。她的侧脸线条很柔和,鼻梁高挺,嘴唇微微抿着,专注地看着面前的星图。
她的脖子上也有一颗凸起。流放者芯片。
洛轻舟站在门口,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进去。
他对导航不陌生。天际工业的业务涉及舰船制造,导航系统是舰船的核心组成部分之一,他设计过不止一套导航算法。但实体星图——这东西他只在天际工业的博物馆里见过一次,还是作为“古董展品”展出的。在2147年,所有舰船都已经使用全息动态星图了,没有人还会用纸笔在物理星图上做导航规划。
除非,这艘船的全息导航系统已经坏到没法用了。
他正要转身离开,那个年轻女人抬起头来。
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,很亮,像是某种在黑暗中也能发光的宝石。她看到洛轻舟的时候没有惊讶,没有警惕,只是很自然地歪了一下头,像是在看一件不太常见的东西。
“迷路了?”她问。
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,带着一种让人放松的温和。
“嗯。”洛轻舟说。“找舰桥。”
“舰桥在反方向。”她用手指了指自己身后的舱壁,“穿过去,左转两次,经过水培舱,右手边就是。但你走错了岔路,得先回到主走廊。”
洛轻舟点了点头,正要道谢离开,那个年轻女人又说了一句话。
“你是洛天恒的儿子?”
语气很平,不是质问,不是试探,就是很普通地问了一句。像在问“你今天吃饭了吗”一样自然。
洛轻舟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在深红号上,没有人问过他的过去。流放者之间有一种默契——不问来处,不探底细。每个人身上都有不想被提起的伤疤,揭开别人的伤疤等于邀请别人来揭开你的。所以三天来,没有人问他为什么在这里,没有人问他以前是干什么的,甚至连“洛轻舟”这个名字都很少有人叫,大家都叫他“L-917”或者“那个新来的”。
但这个年轻女人直接问了出来。不是当着别人的面,不是在公开场合,就是在一次偶然的迷路中,在只有两个人的舱室里,像一个普通人之间的普通对话。
洛轻舟看着她。
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没有敌意。没有流放者之间常见的那种“你也是倒霉蛋”的同类感,也没有普通人面对“叛国者之子”时那种微妙的回避或审视。只有一种很纯粹的东西——好奇。
她是真的想知道,洛天恒的儿子,为什么会出现在这艘船上。
“是。”洛轻舟说。
没有否认,没有回避。他不需要在这艘船上向任何人证明自己的清白,但也没有理由否认自己的出身。他姓洛,他是洛天恒的儿子,这是事实。别人怎么看待这个事实,是别人的事。
年轻女人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。她低下头,继续在星图上画着什么,笔尖在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洛轻舟应该走了。他得到了方向,回答了问题,对话已经结束了。但他的脚没有动。
他看着她画的那条航线,看了一会儿。
“这条线不对。”
话说出口的时候,他自己都有点意外。这不是他该管的事。他是技术劳工,修修补补是他的本分,导航是导航员的工作,和他没有关系。而且他根本不认识这个人,不知道她叫什么,不知道她在这艘船上的位置,不知道她的专业水平如何。
但他看到了那条线,他的脑子就自动开始运算了。
年轻女人抬起头,看着他。没有生气,没有惊讶,就是看着他,等他继续说。
“从RC-117星区边缘到勘测目标点的最短航线应该是经过这个脉冲星,”洛轻舟用手指在星图上一个位置点了一下,“你画的这条线绕了一个弯,多了大概零点三光年。虽然不多,但对深红号这种老旧的舰船来说,每一光年都是负担。”
年轻女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画的线,又看了看洛轻舟指的那个脉冲星。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然后用触控笔在星图上重新量了一下距离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她说,语气里没有尴尬,没有不服,就是一种很坦然的接受。
她拿起橡皮,擦掉了原来那条线的一部分,重新画了一条。笔尖在纸上走得很稳,线条笔直,角度精确。
“你是导航员?”洛轻舟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