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苏晚。”她放下笔,伸出手。“深红号导航员。不是流放者,是联邦科学院派来的技术人员。但你看,”她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芯片,“到了这艘船上,所有人都一样。”
洛轻舟握了握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,是常年操作导航设备留下的。
“洛轻舟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苏晚笑了笑。那个笑容不大,但很真,不像钱四海那种永远到不了眼睛的笑,而是从某个很深的地方透出来的、短暂的、却让人感觉温暖的光。
“我在新闻上见过你。不是叛国那个新闻,”她补充道,像是在解释什么,“是更早的。两年前,联邦青年科技创新大赛,你设计的那个能源转换系统拿了金奖。我当时正好在场,坐在台下。”
洛轻舟不记得了。两年前他参加了不少比赛和展览,大部分时候他更关注作品本身,而不是台下坐着的观众。
“你的作品比第二名强了不止一个档次,”苏晚继续说,语气里带着一种很克制的赞赏,“我当时就在想,这个人以后会改变很多东西。”
舱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“然后你父亲出事了,”苏晚的声音低了一点,“我在新闻上看到你的名字,觉得眼熟。翻了两年前的记录,才想起来是你。”
她看着洛轻舟,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。不是同情——苏晚这个人似乎天生不会同情别人,她只会理解和接受。那层东西更像是“世界真小”或者“命运真奇怪”之类的感慨。
“你还觉得我能改变很多东西吗?”洛轻舟问。
这不是一个试探,也不是一个寻求安慰的问题。他是真的想知道,一个站在流放船上、穿着灰色连体服、脖子上嵌着追踪芯片的人,在别人眼里还能不能剩下什么价值。
苏晚看了他几秒。
“你设计的那个能源转换系统,它的核心算法还在。”她说。“联邦科学院把它用在了最新的轨道空间站上,每天有几百万人在用你设计的系统供电。你父亲的事改变了很多东西,但没有改变这个事实。”
洛轻舟没有说话。
“至于你还能不能改变什么,”苏晚低下头,继续画她的星图,声音变得很轻,“那要看你自己。深红号不是什么好地方,但它至少是一个还能做事的地方。能做事的,总比不能做事的强。”
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。
洛轻舟站在那里,看着她画完了那条新航线。线条流畅,角度精确,每一个转折都干净利落。这个人的专业功底很深,不是那种在实验室里照着说明书操作的技术员,而是真正懂导航、懂星图、懂宇宙的人。
“舰桥怎么走来着?”他问。
苏晚抬起头,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穿过去,左转两次,经过水培舱,右手边就是。别忘了先回到主走廊。”
“好。”
洛轻舟转身走向门口。
“洛轻舟。”苏晚在身后叫了他一声。
他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这艘船上的大多数人,都不在乎你是谁的儿子。”苏晚说。“他们在乎的只有一件事——你能不能干活。所以,干好你的活就行了。其他的,别想太多。”
洛轻舟点了点头,走出了舱室。
走廊里灯光昏暗,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金属空间里回荡。
他按照苏晚说的路线,先回到主走廊,然后穿过去,左转两次,经过水培舱。右手边,果然出现了舰桥的门。
他站在门口,没有立刻进去。
苏晚说的那些话在他脑子里转。
“你做过的那些事,没有因为你的身份改变而消失。”
“深红号至少是一个还能做事的地方。”
“能干活的,总比不能干活的强。”
他推开舰桥的门,走了进去。
老赵正在主控台前骂骂咧咧地调试什么设备,看到他进来,头都没抬:“零件清单呢?”
“在整理。”洛轻舟说。
“那就去整。别在这杵着。”
洛轻舟转身走了。
走廊里,他的脚步声比来时稳了一些。
不是因为找到了路,而是因为找到了一点别的什么东西。
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。
但至少,在这个所有人都在互相假装不存在的船上,有一个人和他正常地说了几句话。没有敌意,没有同情,只有好奇,和一种很朴素的认可。
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