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裹着尘土,刮得人脸颊生疼,我缩在娘的怀里,肚子饿得咕咕直叫,像有无数只小虫子在里面啃咬,连哭的力气都快没了。
我今年不足六岁,叫啊黍,娘说这名字是黄米的意思,她盼着我以后天天都能吃上黄米,再也不用受饿。
我手里紧紧攥着半块啃得只剩渣的树皮,那是爹昨天在老槐树下好不容易剥下来的,硬得硌牙,嚼了半天,也咽不下几口。
天是灰的,地是裂的,放眼望去,看不到一点绿色,只有光秃秃的土地和散落的枯草,还有路边横七竖八的尸体,有的蜷缩着,有的伸直了手脚,脸色青紫,双眼圆睁,像是还在承受着临死前的饥饿与痛苦。
野狗在尸体旁徘徊,时不时低下头,发出低低的呜咽,啃食的声响,在寂静的荒路上,格外刺耳。
娘抱着我,脚步虚浮,每走一步都像是要摔倒,她的脸瘦得颧骨高高凸起,眼窝深陷,曾经能挤出笑容的脸上,如今只剩下化不开的绝望。
她的怀里,还抱着大妹,大妹刚满一岁,本该是咿呀学语、胖乎乎的年纪,此刻却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,小脸苍白得像一张纸,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,连哭都只是细弱的哼唧,气若游丝。
“啊黍,再忍忍,再走一段路,就到城门了,听说赢军大破了乱贼,在城门口发放粮食,咱们就能吃上饭了。”
娘的声音虚弱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,她低头看着我,伸手擦了擦我嘴角的树皮渣,指尖粗糙得像老树皮,刮得我脸颊生疼,可那温度,却又是我此刻唯一能感受到的暖意。
爹走在最前面,手里拄着一根干枯的树枝,后背佝偻着,曾经挺拔的脊梁,被这饥荒压得再也直不起来。
他的衣服破烂不堪,露出的胳膊上,全是干裂的伤口和被野狗咬伤的痕迹,可他依旧死死地护在我们娘仨身前,眼神警惕地盯着四周,像是在防备着什么。
我知道,爹在防备那些饿疯了的人。
这是先皇在位的最后几年,君主荒淫无道,整日泡在后宫里,沉迷酒色,不问朝政。
为了修建华丽的宫殿,为了搜罗天下的美人,他在全国大收徭役,苛捐杂税压得百姓喘不过气。
村里的壮丁,全都被官兵拉去服役,地里的庄稼没人种,渐渐荒芜,颗粒无收,饥荒很快就蔓延开来,从村落到城镇,再到各州各县,饿殍遍野,民不聊生。
起初,我们还能挖些野菜、剥些树皮,掺着一点点发霉的玉米面,煮成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糊糊,兄妹几人分着喝。
可后来,野菜挖光了,树皮剥净了,连土里的草根,都被饥肠辘辘的百姓挖得一干二净。
村里开始有人饿死,尸体没人埋,就随意丢在路边,很快就成了野狗的食物。
再后来,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。
前几天,我们路过一个村落,亲眼看见一个妇人,抱着自己三岁的儿子,哭着敲开了一户人家的门。
没多久,那户人家就飘出了一股奇异的香味,那香味不是粮食的香,也不是野菜的香,带着一丝腥气,让我胃里翻江倒海,却又忍不住地馋。
那天晚上,我听见那个妇人在村头的老槐树下,哭了一整夜,声音嘶哑,像野兽的呜咽,直到天亮,才渐渐没了声响。
爹把我和妹妹们紧紧护在怀里,夜里睡不着,就坐在门槛上,手里握着一把生锈的柴刀,眼神冰冷地盯着门外。
娘抱着我们,眼泪无声地滑落,滴在我的头发上,凉丝丝的。“当家的,我们不能走了,啊黍和大妹,快撑不住了……”娘的声音带着颤抖,“再没有吃的,我们三个,迟早都会死在这里。”
爹没有说话,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,眼底的绝望,比夜色还要浓。
他蹲下身,摸了摸我的头,又摸了摸大妹的小脸,声音沙哑:“再走一天,就一天,到了城门,就能领到粮食,就能活下去。”
可我们,终究没能等到那一天。
那天夜里,我们在一个破庙里落脚,庙里挤满了逃荒的人,个个面黄肌瘦,眼神麻木,有的蜷缩在角落里,气息微弱,有的则在低声啜泣,还有的,盯着身边的孩子,眼神里透着一种我看不懂的贪婪与疯狂。
大妹的哭声越来越弱,她蜷缩在娘的怀里,小小的身体不停地发抖,嘴唇干裂得厉害,连吸奶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娘抱着她,不停地哄着,可大妹的哭声,还是一点点低了下去,最后,彻底没了声响。
“囡囡……囡囡你醒醒……”娘抱着大妹冰冷的身体,哭得肝肠寸断,却不敢哭出声,只能捂着嘴,肩膀剧烈地颤抖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,砸在大妹的襁褓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爹蹲在地上,双手抱着头,压抑的呜咽声,在寂静的破庙里,格外刺耳。
我缩在娘的身边,看着大妹小小的身体,心里空荡荡的,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。我想伸手摸摸她,却被娘按住了手,娘的手冰凉,眼神里满是恐惧:“啊黍,别碰,别碰她……”
那一夜,破庙里很静,静得只能听见人们的呼吸声和偶尔传来的低低的啜泣声。
可我知道,有些东西,已经彻底变了。
爹的眼神,变得越来越奇怪,他时不时地看向我,又看向大妹冰冷的身体,眼神里有痛苦,有挣扎,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决绝。
第二天一早,娘把大妹的尸体,藏在了破庙的角落里,用枯草盖了起来。她抱着我,眼神空洞,嘴里不停地念叨着:“囡囡乖,娘对不起你,等以后有了粮食,娘一定给你烧很多很多黄米,还有啊黍最想吃的黄米糕……”
我们继续赶路,爹走得更快了,脸色却越来越苍白,他时不时地回头看我,眼神里的挣扎,越来越明显。
我饿得快要晕厥过去,靠在娘的怀里,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,只能隐约听见娘的哭声,还有爹沉重的脚步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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