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继续赶路，爹走得更快了，脸色却越来越苍白，他时不时地回头看我，眼神里的挣扎，越来越明显。
我饿得快要晕厥过去，靠在娘的怀里，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，只能隐约听见娘的哭声，还有爹沉重的脚步声。
“当家的，我们真的要这样吗？啊黍是我们唯一的孩子了……”娘的声音带着哀求，我能感觉到，她的身体在不停地发抖。
爹没有说话，只是停下脚步，蹲下身，看着我，伸手摸了摸我的脸，他的手很凉，眼神里的痛苦，几乎要溢出来。
“我也不想……可我们没有办法，再没有吃的，我们三个，都活不成……”爹的声音沙哑，带着一丝哽咽，“啊黍还小，她不该遭这份罪，可……”
我听不懂爹的话，可我能感觉到，危险正在向我靠近。
我紧紧抓住娘的衣角，虚弱地喊了一声：“娘……我饿……我想吃黄米……”
娘抱着我，哭得更凶了，她把我紧紧搂在怀里，像是要把我揉进她的骨血里：“啊黍乖，娘在，娘一定护着你，等领到粮食，娘就给你煮黄米，让你吃个够，一定……”
就在这时，远处传来了一阵喧闹声，还有马蹄声，越来越近。
爹猛地抬起头，眼神里闪过一丝光亮，他一把拉起娘的手，声音激动得发抖：“有声音！是赢军！是赢军来了！我们有救了！啊黍就能吃上黄米了！”
娘也抬起头，眼里泛起了泪光，她抱着我，跟着爹，拼命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。
风刮得更厉害了，尘土迷了我的眼睛，可我能感觉到，爹和娘的脚步，越来越快，越来越有力量，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：“黄米，啊黍能吃上黄米了……”
远远地，我们看见了城门，看见了城门口站着的士兵，可还没等我们靠近，那些饿疯了的人就疯了似的冲了过来，他们眼神赤红，嘴里嘶吼着，朝着我们手里仅存的一点希望扑来——爹藏在怀里的，半块舍不得吃的树皮。
“别过来！”爹猛地将我和娘护在身后，握紧了手里的枯树枝，眼神凶狠得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，“这是给孩子留的，你们敢过来，我就跟你们拼命！”
可饿疯了的人哪里听得进去，他们一拥而上，撕扯着爹的衣服，抢夺着他怀里的树皮，粗糙的手抓在爹的伤口上，鲜血瞬间渗了出来，染红了破旧的衣料。
爹死死护着怀里的东西，拼命反抗，可他早已被饥荒折磨得虚弱不堪，哪里抵得过一群疯魔的人。
“当家的！”娘尖叫着，想要冲上去帮爹，却被两个饥民死死拽住，她拼命挣扎，头发散乱，脸上满是泪水和尘土，“放开我！求你们放开我！我儿子还饿着，我男人会被你们打死的！”
我吓得浑身发抖，缩在地上，看着爹被一群人按在地上殴打，看着他的嘴角溢出鲜血，看着他还在拼命伸出手，朝着我的方向，嘶哑地喊着：“啊黍……跑……带着娘跑……去城门……吃黄米……”
娘疯了似的挣脱开，扑到爹的身上，死死护着他，任由那些饥民的拳头落在自己身上，她的嘴角也渗出血来，却依旧死死咬着牙，对着我喊：“啊黍！快！快跑！去城门找赢军！娘和爹……娘和爹会追上你的！”
我看着爹的身体渐渐没了力气，看着娘的眼神越来越涣散，看着那些饥民疯狂的模样，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，却被爹最后一丝眼神里的决绝推着，踉跄着朝着城门的方向跑。
我不敢回头，不敢看爹娘被饥民撕扯的模样，不敢听他们痛苦的呻吟，只能拼命地跑，嘴里不停地念着：“爹，娘，我去领粮食，我去领黄米，你们一定要跟上我……”
风在耳边呼啸，尘土迷了我的眼睛，眼泪混着尘土滑落，砸在干裂的土地上，瞬间就没了痕迹。
我能听见身后传来的、爹娘最后的呼喊，能听见饥民们的嘶吼，可我不敢回头，我知道，只要我停下，就再也没有机会吃到黄米，再也没有机会见到爹娘了。
终于，我跑到了城门口，士兵们看到我浑身是土、狼狈不堪的样子，又看了看我身后疯追过来的饥民，连忙伸手把我拉到了身后，挡住了那些疯魔的人。
我瘫在地上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，目光死死盯着来路，盼着爹和娘能跟上来，盼着他们能出现在人群里。
可我等了很久，等到城门下的百姓越来越多，等到士兵们发放的粮食飘出了香味，等到我手里被塞了一小块玉米面饼子，也没能等到爹和娘的身影。
我抬起头，望向远处的荒路，那里只有尘土飞扬，只有散落的尸体，还有几只野狗，正朝着一个方向徘徊——那是爹娘倒下的地方。
我手里攥着那块干硬的饼子，却再也咽不下去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，砸在饼子上，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娘说，要让我天天吃上黄米，爹说，到了城门就能活下去，可他们骗了我，他们没有跟上我，他们永远地留在了那条饿殍遍野的路上，留在了那个易子而食的小路。
大妹没了，爹没了，娘也没了，全世界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。
士兵看着我可怜，又递过来一小把黄米，那黄米颗粒饱满，泛着淡淡的米香，是娘日日夜夜盼着我能吃上的东西。
我紧紧攥着那把黄米，指尖冰凉，眼泪落在黄米上，每一粒都被浸得发潮。
风还在刮，尘土还在飞扬，城门下的百姓依旧在争抢着粮食，可这一切，都与我无关了。
我蹲在地上，抱着那把黄米，哭得撕心裂肺，却发不出太大的声音，就像路边那些无声死去的尸体一样。
我活了下来，吃到了娘盼着我吃的黄米，可我失去了所有我爱的人。
爹和娘为了护我，被那些饿疯了的人打死，他们用自己的命，换了我活下去的机会，换了我手里这一把黄米。
我紧紧攥着那把黄米，心里埋下了深深的阴影，那阴影里，有饥荒的恐惧，有失去亲人的绝望，有对黄米的执念，还有对这个荒淫无道世道的刻骨恨意。
我知道，从今往后，再也没有人会护着我，再也没有人会盼着我天天吃上黄米，我只能一个人，在这饿殍遍野的世上，艰难地活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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