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落了整宿，瘦马坊的院子里积了厚厚的一层，踩上去咯吱作响，把前几日张婆婆留下的血迹，盖得干干净净，仿佛那人从未来过，那碗温热的黄米粥，也只是玉娘的一场幻梦。
玉娘端着铜盆去井边打水，指尖冻得通红，冻疮裂开的口子沾了冷水，钻心的疼，可她脸上依旧没什么神色，动作麻利地舀水、端盆，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。
“玉娘，你倒越发能干了。”李嬷嬷的声音从廊下传来，她今日穿了件月白锦袄，脸上堆着难得的笑意，与往日的狠厉判若两人，“快些把水端来，今日有贵客上门，可别误了大事。”
玉娘脚步一顿，垂着眼应道：“是，嬷嬷。”她心里隐隐一沉，贵客上门，于她们这些瘦马而言，从不是什么好事——要么是被挑中，早早踏入深宅，要么是被看轻，落得更凄惨的下场。
端着水走进正屋，玉娘才发现，屋里坐着个身着锦袍的中年男子，面容微胖，眼神浑浊，腰间挂着玉牌，一看便是有钱有势之人。
李嬷嬷正凑在他身边，满脸谄媚，语气柔得发腻：“王大人，您放心，我这院里的孩子，个个都是好本事，尤其是玉娘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，定能合您的心意。”
被称作王大人的男子，目光扫过玉娘，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，像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：“哦？这小丫头，便是你说的玉娘？模样倒是周正，就是太瘦了些。”
李嬷嬷连忙笑道：“大人说笑了，女孩子家，瘦些才娇俏，等养些日子，定是个倾国倾城的模样。玉娘，还不快给王大人请安，弹一曲听听。”
玉娘屈膝垂首，声音柔婉：“玉娘见过王大人。”说着，便走到墙角的古琴旁坐下，指尖轻轻拨动琴弦，一曲《凤栖梧》缓缓响起，琴声柔婉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清冷。
王大人眯着眼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，神色渐渐舒缓：“不错不错，琴声有韵味，比我府里那些庸脂俗粉强多了。”他忽然开口，“玉娘，过来。”
玉娘停下琴声，起身走过去，依旧垂着眼，不敢抬头看他。王大人伸出手，想要抚摸她的脸颊，玉娘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，指尖悄悄攥紧，掌心的伤疤被扯得生疼。
这细微的动作，没能逃过李嬷嬷的眼睛。
她连忙上前，假意呵斥：“玉娘，怎么这么不懂规矩？王大人瞧得起你，是你的福气，还不快上前伺候！”
玉娘咬着嘴唇，硬生生停下后退的脚步，任由王大人的手落在自己的脸颊上。
他的手油腻冰冷，带着一股浓重的酒气，让玉娘胃里翻江倒海，心底的恨意瞬间翻涌，却只能死死压着，维持着温顺的模样。
“倒是个害羞的性子。”王大人笑了笑，语气里带着轻佻，“李嬷嬷，这丫头，本大人要了。说吧，多少钱？”
李嬷嬷眼睛一亮，脸上的笑意更浓了：“大人说笑了，能入您的眼，是玉娘的造化，谈钱就俗了。
只是玉娘年纪还小，本事还需打磨，不如大人先回去，等过半年，我把她养得更出众些，再亲自送到您府上去？”
她打得一手好算盘，玉娘如今才九岁，再养两年，模样本事更出众，定能卖个更高的价钱，此刻自然不肯轻易松口。
王大人皱了皱眉，显然有些不满：“怎么？本大人还配不上你这瘦马坊的丫头？”
“大人息怒，大人息怒。”李嬷嬷连忙赔罪，
“奴才不是这个意思，只是玉娘确实还小，怕伺候不好大人，反倒惹您生气。不如这样，大人以后常来，玉娘日日给您弹琴解闷，等她再大些，您再把她接走，如何？”
王大人沉吟片刻，目光又落在玉娘身上，见她依旧温顺垂首，眼底没有半分反抗，心里的不满渐渐消散：“也罢，就依你。但你记住，这丫头，本大人预定了，若是敢卖给别人，仔细你的皮！”
“奴才记住了，奴才万万不敢！”李嬷嬷连连点头，连忙给玉娘使了个眼色，“玉娘，快谢过王大人。”
“谢王大人。”玉娘轻声应道，声音依旧柔婉，可眼底的冷光，却比窗外的白雪还要寒。
她知道，李嬷嬷不会放过她，这个王大人，也不会轻易放过她，她的日子，只会越来越难。
王大人又坐了片刻，听玉娘弹了几曲，才带着随从离去。
临走前，他又看了玉娘一眼，眼神里的贪婪，毫不掩饰。
等人走后，李嬷嬷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，对着玉娘厉声呵斥：“你刚才是怎么回事？王大人碰你一下都不行？我告诉你，从今往后，王大人就是你的贵人，你必须好好讨好他，若是敢惹他不快，我就把你卖到最低贱的窑子里，让你生不如死！”
玉娘垂着头，轻声应道：“玉娘记下了。”
“记下就好。”李嬷嬷冷哼一声，语气又缓和了几分，“只要你乖乖听话，讨好王大人，将来就能嫁入王府，吃香的喝辣的，再也不用受这份苦。别想着那些有的没的，你的命，是我给的，该怎么活，由我说了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