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在无声的谋划中飞速流逝,雪渐渐消融,院墙角的枯藤冒出了细细的嫩芽,可瘦马坊里的空气,却愈发紧绷,像一张拉满的弓,稍有不慎,便会断裂。
玉娘依旧维持着温顺乖巧的模样,每日练琴练字、讨好李嬷嬷,眼底的算计,却藏得愈发深沉。
这日午后,王大人又带着随从登门,身后还跟着一个身着青衫的年轻男子,面容清俊,眼神锐利,不似王大人那般油腻,却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。
李嬷嬷连忙堆起谄媚的笑意,上前躬身行礼:“王大人驾临,奴才有失远迎,快请进!”目光扫过那青衫男子,眼底闪过一丝疑惑,却不敢多问。
王大人摆了摆手,笑着道:“不必多礼,今日带我的幕僚苏先生来,听闻玉娘丫头琴弹得极好,特来让苏先生品鉴品鉴。”
玉娘垂着头上前,屈膝请安:“玉娘见过王大人,见过苏先生。”声音柔婉,姿态温顺,可眼角的余光,却悄悄打量着那苏先生——他的眼神太过锐利,仿佛能看穿人心,让她心底莫名一紧。
苏先生微微颔首,目光落在玉娘身上,没有多余的打量,只淡淡道:“王大人盛赞姑娘琴艺,不知可否弹一曲《广陵散》?”
这话一出,李嬷嬷脸色微变,连忙打圆场:“苏先生说笑了,《广陵散》曲调刚劲,玉娘这丫头性子柔弱,怕是弹不出其中韵味,不如换一曲柔婉些的?”她怕玉娘弹不好,惹得苏先生不快,坏了王大人的兴致,也坏了她的好事。
王大人也点点头:“是啊,苏先生,玉娘年纪小,柔婉的曲子才适合她。”
可苏先生却摇了摇头,目光依旧落在玉娘身上,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:“姑娘不妨一试,或许,会有意外之喜。”
玉娘垂着眼,指尖微微攥紧。
《广陵散》曲调激昂,藏着不屈的锋芒,与她平日里弹的柔婉曲子截然不同,可她心底的恨意与不甘,却与这曲子的意境不谋而合。
她抬眼,温顺一笑:“既然苏先生想听,玉娘便斗胆一试,若弹得不好,还请先生海涵。”
李嬷嬷想阻止,却被王大人拉住,只能暗暗着急,眼神里满是警告——若是敢出半点差错,定饶不了你。
玉娘走到古琴旁坐下,深吸一口气,指尖轻轻落在琴弦上。
起初,琴声平缓,似雪后初晴的静谧,可渐渐的,曲调陡然转厉,激昂的琴声冲破庭院的寂静,似惊雷滚滚,似寒刃出鞘,藏着无尽的悲愤与决绝,与她平日里的温顺模样,判若两人。
王大人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,面露诧异,显然没料到玉娘竟能弹出这般气势。
李嬷嬷更是吓得浑身发抖,手心冒汗,几次想开口打断,却被苏先生冰冷的眼神制止。
苏先生微微眯起眼睛,目光紧紧盯着玉娘,眼底闪过一丝探究。
他从这琴声里,听出了不甘,听出了恨意,听出了绝境中的挣扎,这哪里是一个柔弱瘦马能弹出来的曲子?
一曲终了,余音绕梁,庭院里一片寂静,只剩下风吹过藤芽的轻响。
玉娘缓缓收回手,垂着头,依旧是那副温顺的模样,仿佛刚才那个弹出激昂琴声的人,不是她。
“好!好一个《广陵散》!”苏先生率先开口,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,“姑娘琴艺精湛,更难得的是,能弹出曲子里的风骨,实属难得。”
王大人这才回过神,哈哈一笑:“原来玉娘丫头还有这般本事,倒是本大人小看你了。”语气里的贪婪,比往日更甚,“看来,三个月后把你接回王府,是本大人做得最对的事。”
李嬷嬷悬着的心终于放下,连忙笑着附和:“都是苏先生指点得好,也是玉娘这丫头争气。”
玉娘屈膝垂首:“大人谬赞,苏先生过奖了,玉娘只是略懂皮毛。”
可苏先生却没有就此罢休,目光落在她的指尖,淡淡道:“姑娘指尖有旧伤,想来是日日苦练所致,只是这伤,倒不似单纯练琴留下的,更像是……被针扎、被鞭抽所致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