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府虽只是江都知县的府邸,品阶低微,却也恪守着世家规矩,府中人瞧着她是“京中贵人授意安置”的嫡二小姐,纵有势利之心,也不敢明着轻慢。
她顶着“白令仪”的名头,言行间愈见端庄,每日里,除了在院中习琴练字、熟稔白府的人际规矩,便只剩一身孤影,守着无人知晓的秘密。
她无亲信,无依靠,深知这安稳不过是镜花水月,越宫要的,从来不是让她安安稳稳做白府二小姐。
这日午后,春阳暖软,透过院中的海棠花树,洒下细碎金斑。
玉娘正坐在廊下抚琴,指尖捻弦,琴音清浅如溪,忽闻管家轻步而来,脚步声里带着几分谨小慎微。
抬眼望去,见他手中捧着一封素色信封,封缄严实,边角熨帖,神色恭敬又疏离:“二小姐,方才府门处来了人,只将这封信递来,再三叮嘱需亲手交予您,不肯留名,也不肯多言半句。”
玉娘指尖一顿,琴音戛然而止,心底那点闲适瞬间散去。
她望着那信封,指尖微凝,不必拆看,便知是越宫那边的动静。
面上依旧平静无波,只淡淡抬手接过信函,声音温软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寸:“有劳管家了,此事不必声张,你先退下吧。”
管家躬身应了声“是”,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去,全程不曾多问一句。
他本就不知送信人是谁,更不知信中所言,只当是二小姐的私交信函,谨守本分,便是最好的周全。
待廊下再无旁人,玉娘才捧着信函回了内室,关紧门窗,取了银簪轻轻挑开封缄。
信上字迹清劲凌厉,笔锋间带着几分冷硬,正是越宫的手笔,内容极简,寥寥数语,却定了她三日后的去处。
:三日后湖上雅集,乘小舟至湖心,设法上游船。
玉娘将信反复看了两遍,指尖渐渐泛起凉意,随即抬手将信纸揉碎,投入炉中。
淡青色的烟袅袅升起,将那几行字迹尽数燃成灰烬,仿佛从未有过这般一封指令。
她倚在窗边,望着院中的海棠落英,心底轻轻喟叹。
三日后,天朗气清,惠风和畅。
湖面泛着粼粼波光,风过处,荷香漫溢,沁人心脾。
玉娘身着一袭月白绣折枝莲锦裙,鬓边只簪一支羊脂玉簪,素净得如同月下寒梅,眉眼间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温婉,不张扬,却也难掩风华。
她遣退了所有仆从,令其在岸边等候,不许擅自跟随,独自一人带着几位绝色艺伎,缓缓向湖心驶去。
小船轻摇,破开湖面的涟漪,四周静得出奇,竟无半艘游船踪迹。
玉娘将古琴置于船头小几上,指尖轻搭琴弦,深吸一口气,指尖微动,琴音便缓缓漫开。
清越婉转,如泣如诉,似山涧清泉潺潺流淌,又似孤雁哀鸣,将心底的孤苦与隐忍,尽数揉进弦音里,在空旷的湖面上久久回荡。
她闭着眼,暂忘身外诸事,暂忘“白令仪”的身份,暂忘身上的枷锁,只将自己的心事,托付给这一曲琴音。
风拂鬓发,衣袂轻扬,周遭唯有风声、水声与琴音相伴,仿佛这偌大的湖面,只剩她一人,守着一身孤影,诉着无人能懂的寂寥。
琴音正浓,忽闻远处传来一阵衣袂轻响与低语声,紧接着,一艘雕梁画栋、珠光宝气的画舫缓缓驶来,舫身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,檐角悬挂的玉铃轻响,气派非凡,一看便知主人身份尊贵。
画舫之上,世家贵族正凭栏赏景,闲谈笑语间,忽被这清婉的琴音吸引,纷纷顿住话语,目光齐齐投向玉娘的小船。
玉娘察觉到动静,缓缓睁开眼,抬眸望去。
那画舫气势恢宏,舫上之人皆身着华服,衣料华贵,配饰精美,却不知他们皆是从京城而来的皇室贵胄与世家子弟,只当是当地权贵出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