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凌晨四点半,天没亮,陈岩被闹钟叫醒。
他利索爬起来,刷牙洗脸套上短袖,揣着昨晚备好的俩馒头和一根黄瓜,推开房门下楼。
李胖跨在三轮车座上,车斗里用塑料布盖着昨天的货。
一晚上没睡好,这胖子眼圈发青。
陈岩走过去,觉得有点意外。
“你今天居然没迟到”他拍了拍车帮。
“兴奋的”李胖打个哈欠,用力揉脸,“我做梦都在卖盆,卖了一万块”
“少做梦,多蹬车,走”陈岩跳上副座。
三轮车哐当哐当驶出县城,沿着乡道往石桥镇方向去,天边刚泛起鱼肚白,路两边一望无际的玉米地退后。
清晨的风里,全是泥土混着庄稼的味道。
李胖蹬半小时就不行了,呼哧带喘,像头脱水的河豚。
陈岩跳下车帮他推一阵,两人轮换着蹬,花将近一个半小时到石桥镇。
集市设在镇子主街,七点不到陆陆续续来人。
卖菜卖水果卖日用品的,三轮车跟架子车一辆挨一辆,沿街慢慢铺开。
陈岩找了个好位置,十字路口旁人流量最大的地方。
他把塑料盆一个个摞起来,垒成小山,毛巾袜子发卡梳子铺在一块塑料布上,红红绿绿老远就能看见。
“岩哥,咱咋吆喝”李胖搓着手,跃跃欲试。
“你收钱,我吆喝”陈岩把货码齐。
“行”李胖从兜里掏出个零钱包。
陈岩清了清嗓子。
上辈子他在建材市场跑十五年业务,嗓门话术都是千锤百炼过的,早融进了骨子里。
但那套推销建材的话术,不适合乡镇赶集。
赶集吆喝有规矩,声大,节奏快,内容直白,带顺口溜最管用。
他花三秒在脑子里过了下词。
然后提气,张开嘴。
“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,城里才有的好货今天拉到咱们石桥镇,塑料盆两块五一个,结实耐用摔不坏”
“毛巾一块一条,纯棉的,擦脸擦手样样好”
“袜子五毛一双,穿一年不烂底,走过路过千万别错过啊”
声音洪亮,中气十足,跟一个十八岁的瘦小子完全不搭。
旁边卖菜大爷扭头看他一眼,撇了撇嘴。
“这小伙子嗓门真大”大爷拿蒲扇拍打苍蝇。
效果立竿见影。
不到十分钟就迎来第一个顾客,一个背竹篓的中年妇女,拿起塑料盆捏了捏。
“这盆多少钱”她翻看盆底。
“两块五,嫂子”陈岩递上笑脸。
“两块行不”妇女开始还价。
“嫂子,县城买这种盆最少三块五,两块五是最低价,你要是买俩我给你算四块五”陈岩语速极快。
“那我要两个吧”妇女从布包里掏钱。
“好嘞,胖子,收钱”陈岩打了个响指。
李胖屁颠屁颠收钱,把俩盆递过去,笑得见牙不见眼。
“岩哥,咱们开张了”他攥着钱。
“别嚷嚷,稳住”陈岩拿货补上空位。
开了张,生意就顺了,赶集的大多是周边村子的农民,平时少去县城,日用品全靠集市解决。
塑料盆毛巾袜子这些刚需,价格不高,基本看一眼就掏钱。
到上午十点,二十个塑料盆卖了十七个,毛巾卖了二十多条,袜子清了大半。
发卡梳子卖得最好,进价几分钱一个,卖五毛到一块,利润惊人。
“岩哥,你看那个”李胖悄悄推他,下巴点了点斜对面。
斜对面也有个卖日杂的摊,三十来岁的男人支个大棚子,货比陈岩这边齐全得多。
但那摊前冷冷清清,陈岩这边倒围一圈人。
原因很简单,那男人坐摊位后头,翘着二郎腿不张嘴,等顾客自己上门。
“做生意最忌讳端着”陈岩压低声音,“嘴巴就是最好的广告牌,不张嘴再好的货也卖不动”
“你这话挺有道理”李胖若有所思。
“少废话,帮那个大娘把盆装好”陈岩踢他一脚。
到中午十二点多,集市开始散。
陈岩盘账,塑料盆卖十九个留一个自用,收入四十七块五。
毛巾卖二十四条,收入二十四块,袜子三十多双,收入十八块。
发卡梳子零碎小件,收入大约十五块。
总收入一百零四块五,总成本六十六,净利润三十八块五。
“三十八块五”李胖激动得直搓手,“才半天功夫”
“没算咱体力成本跟路上时间”陈岩把钱数好,分一半塞给李胖,“不过确实比预想的好点”
“那明天还赶不赶”李胖捏着钱。
“赶,明天李家庄,后天大王庄,这一周赶满四个集看总收入”陈岩把剩下的钱揣兜里。
李胖用力点头,嘴快咧到耳朵根。
两人在镇上小饭馆吃了碗面,两块钱的素面加一勺辣椒,吃得满头大汗。
吃完饭,骑着三轮车往回走。
回程空车,轻快多了。
七月阳光晒得人脑袋发烫,路两边玉米地绿油油的,蝉鸣此起彼伏。
陈岩坐空荡荡的车斗里,靠着围栏看天。
两千零二年的天很蓝,云很白。
他上辈子天天忙得脚不沾地,很久没认真看过天。
“岩哥,你想啥呢”李胖蹬着车回头。
“算账”陈岩眯起眼。
“你脑子里是不是全是数字”李胖甩了把汗。
“差不多”陈岩换了个舒服的姿势。
“那你算算咱们啥时候能赚一千块”李胖的声音有点飘,“我长这么大没见过一千块长啥样”
“照这速度半个月”陈岩看着路边的树,“不光一千,一万十万你都会见到”
“真的”李胖踩踏板的力气大了些。
“真的”陈岩语气笃定。
三轮车猛地加速,车斗跟着晃。
“岩哥,跟你混真有劲”李胖吼了一嗓子。
“少拍马屁,蹬稳了别翻沟里”陈岩抓紧围栏。
回县城下午两点多。
陈岩让李胖回家歇着,自己去日杂批发市场补明天赶集的货。
这次他多进了品种,几捆鞋带跟一箱便宜洗衣皂,鞋带进价两毛卖一块。
洗衣皂进价四毛卖一块五,利润率比塑料盆高。
搞定后拎东西往家走,路过建设路口,远远看见自家楼下停了辆自行车。
粉色女式自行车,那是夏清雪的。
陈岩脚步慢了半拍。
他抬头看一眼四楼自家窗户,窗帘拉着,看不见里头。
上楼,到门口,门虚掩。
推开门,客厅里坐着两个人。
郑秀兰坐沙发一头,端着茶杯,脸上是招待客人特有的殷勤笑。
沙发另一头是夏清雪。
她换了身衣服,浅蓝短袖,白色短裙,头发披着,膝盖并拢手放腿上。
茶几上摆盘切好的西瓜跟一袋水果,看着是她带来的。
“回来啦”郑秀兰招招手,“清雪来看你,等你半天了”
陈岩换拖鞋,走进客厅。
他看夏清雪一眼,点了一下头。
“来了”他只说了俩字。
夏清雪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以前她来,陈岩高兴得在门口蹦,恨不得把家里最好东西翻出来,切好水果插上牙签端来。
现在就俩字,把她晾在客厅。
陈岩把两个大塑料袋往墙角一放,拍了拍手上灰。
“妈,我回屋换件衣服,一身汗”他看都没多看夏清雪一眼,走进卧室关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