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以凡绝望地闭上眼。
大巴车引擎的震动从座椅底部传上来,细密地渗进脊椎骨。
志愿者团队一共十二个人,分坐在中巴的两侧。纪子达上车后扫了一眼座位分布,径直走到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下。温以凡是最后一个上车的,抱着一个牛皮纸袋,里面装的是昨天在仓库清点好的沙盘道具清单。
前排的座位还剩两个。
她刚准备往前走,纪子达开口了。
“温同学,物资清单我需要核对一下。坐这边。”
前排一个戴棒球帽的男生回头看了一眼,又转过去,对旁边的女生嘀咕了一句。
“纪医生对温校花挺上心的啊。”
“人家是志愿者负责人好吧,核对清单很正常。”
温以凡站在过道里没动。车内空间逼仄,过道窄得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。她的视线从纪子达身上移开,扫向前排那两个空位。
“车要开了。”司机从后视镜里催了一句。
温以凡走到倒数第三排,在纪子达旁边坐下。
牛皮纸袋搁在膝盖上,充当两人之间的屏障。
纪子达没有立刻说话。他靠在椅背上,一只胳膊搭在窗框上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车窗边框。笃。笃。
车身晃了一下,驶出校门。
窗外的法国梧桐往后退,光影扫过车厢内部,明暗交替。
温以凡坐得很直,两腿并拢,灰色高领毛衣的袖口被她拽到了指根,只露出四根苍白的指尖。
中巴驶上环城快速路。引擎的嗡鸣盖过了前排零星的交谈。
纪子达侧过头。
“清单给我看一下。”
温以凡从牛皮纸袋里抽出那几页A4纸,递过去。
动作干脆,全程没有和他产生任何肢体接触。
纪子达接过去,翻了两页。手指在某一行停了一下。
“沙盘人偶缺了三组,你漏登了。”
“没有漏。仓库里本来就只有七组,我按实际数量登的。”
“那就补上备注。”
纪子达把清单递还给她。
温以凡接过纸,低头在空白处写了几个字。
签字笔的笔尖在颠簸中划出一道弧线,字迹歪歪扭扭。
纪子达收回视线。
靠回椅背。
车厢里安静了大约十分钟。前排的学生开始用手机外放音乐,一首老掉牙的民谣。
纪子达忽然开口。
语速不快,甚至带着点闲聊的随意。
“其实以你的成绩,当年应该去南大的。”
温以凡写字的手停了。
笔尖戳在纸面上,洇出一个蓝色的墨点。
“为什么没去?”
前排的民谣还在放,主唱用慵懒的嗓子唱着什么关于远方的歌词。
温以凡没有回答。她把笔帽盖上,动作很慢。盖子扣进去的那一声“咔”,在两人之间的空间里格外清晰。
“我选宜荷是因为离家近。”
纪子达没接话。
暗金流光在他镜片后一闪而过。
【真实瞳术启动】
虚拟面板弹出。
幽蓝色的数据流在温以凡周围盘旋重组。
【目标:温以凡】
【情绪波动:剧烈。核心恐惧区被触及。】
【谎言检测:「离家近」——虚假陈述,置信度98%。】
【深层记忆碎片捕捉:高三下学期,南大自主招生面试通过。录取通知书已拿到手。出发前三天夜间,梦游发作,被大伯撞见。大伯以此为要挟,逼迫其放弃南京,留在本省。理由:「去那么远,出了事谁管你。」】
【关联记忆:录取通知书被大伯撕碎,碎片丢进垃圾桶。温以凡在凌晨四点从垃圾桶里把碎片一片一片捡出来,拼了三个小时,用透明胶带粘好,藏在枕头底下。至今未丢弃。】
纪子达收回瞳术。
面板消失。
他偏过头,看着温以凡绷紧的侧脸线条。
一个被撕碎又粘好的录取通知书。
藏在枕头底下。
三年了。
这就是她最深的伤口——不是大伯的暴力本身,而是被强行剥夺的、唯一一次逃离的机会。
那张通知书就是一把钥匙。
能打开牢笼的钥匙。
被当面碾碎了。
而她还舍不得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