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句话落下去,桑稚的后背贴紧了椅背,脊椎一节一节地往里缩。
纪子达没有继续这个话题。他伸手从桌上那摞课本里抽出一本英语词汇册,翻到某一页,折了个角,推到桑稚面前。
“Unit7到Unit9,一百二十个单词。”
桑稚低头看着那页密密麻麻的印刷体,睫毛还挂着没干的水痕。
“半小时。全部背完。”
她的嘴动了一下,没发出声。
纪子达已经转身走向书桌对面,拉开椅子坐下,端起黎萍留在桌角的那杯龙井,揭开杯盖,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。
“时间从现在开始算。”
桑稚的手抖着翻开词汇册。第一个单词,abandon。她盯着那行音标,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次,眼珠在释义和例句之间来回扫。
纪子达喝了一口茶,靠在椅背上,把腿搭到另一条腿上。
五分钟过去。
桑稚翻过第三页,额角沁出细密的汗。手指捻着纸页的边缘,指腹把纸角揉出了褶皱。她的嘴唇一直在动,念念有词,偶尔停顿,倒回去重新看一遍。
纪子达又喝了一口茶。茶杯搁回桌面,瓷器和木头碰出一声轻响,桑稚的肩膀跟着抽了一下。
十分钟。
十五分钟。
纪子达放下茶杯,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。
“时间过半。”
桑稚翻页的速度加快了,指尖在纸面上划出急促的摩擦声。她的呼吸变得粗重,鼻翼一张一翕,整个人弓在桌面上,额头几乎要贴到书页。
二十五分钟。
纪子达站起来。
椅子挪动的声响让桑稚浑身一僵。她抬起头,词汇册摊在面前,手指压着最后一页的中间位置。
“时间到了。”
纪子达绕过桌角,走到她身侧,从她手下抽走词汇册。他随手翻到中间某一页,食指点在一个单词上。
“Comprehensive。什么意思?”
桑稚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。
“综……综合的。”
“拼写。”
“C-O-M-P-R-E-H-E-N-S-I-V-E。”
每个字母从她嘴里挤出来,磕磕绊绊,尾音发虚。
纪子达没说对错。他翻了几页,点下一个。
“Consequently。”
“因、因此。”
“拼。”
“C-O-N-S-E-Q-U-E……”她卡了一下,“N-T-L-Y。”
纪子达的手指往后翻了十几页。
“Deteriorate。”
桑稚的嘴张了一下,合上了。
“Deteriorate。”纪子达重复了一遍,声调没变。
“……恶化?”
“拼写。”
“D-E-T-E-R-I……O……”
她停住了。喉结滚了一下。
“O-R-A-T-E?”
纪子达合上词汇册,“啪”的一声扣在桌面上。
“错了。”
桑稚的肩膀塌下去一截。
“D-E-T-E-R-I-O-R-A-T-E。你漏了一个R。”
他把词汇册翻开,摊在她面前,指尖钉在那个单词上。
桑稚低头去看,脖颈弯出一个卑微的弧度。
“背错一个词……”
纪子达的手从词汇册上收回来,双臂交叠,垂眼看着她。
“自己打自己一巴掌。”
桑稚抬起头。
帽兜掀掉之后,她整张脸毫无遮挡地暴露在光线下。通红的眼眶,鼻尖的粉,嘴唇上那道结痂的齿印。所有东西一览无余。
她盯着纪子达,嘴角抽搐了一下。
“……什么?”
“你听见了。”
桑稚的手搭在桌沿上,十根手指往里扣。指甲刮着木纹。
“纪老师……我重新背,我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