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说的是惩罚规则。”纪子达打断她。
“不是协商。”
书房里安静了四秒。
窗外花园的洒水器还在运转,水雾打在玻璃上,“嗤嗤”的声响隔着双层窗户渗进来。
桑稚的右手从桌沿上松开。
她抬起手,停在半空。手指颤得厉害,从手腕到指尖都在抖,五根手指并不拢。
纪子达站在一步之外,没有催,没有动,没有看别处。就那么平平地注视着。
“啪。”
声音不响。力道很轻,掌根堪堪蹭过颧骨,连皮肤都没打红。
“这也叫打?”
纪子达的声调平得没有一丝波澜。不是嘲弄……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性的判断。
桑稚的手缩回去,又抬起来。
这次她闭上了眼。
“啪……”
清脆的一声,在密闭的书房里炸开。右边脸颊浮起一个五指的红印,从颧骨一直蔓延到下颌线。
她的头被自己的力道甩向左侧,耳朵里嗡了一阵,眼眶里蓄了半天的泪终于掉下来,砸在词汇册摊开的那页上,洇湿了deteriorate最后两个字母。
纪子达看了一眼那个巴掌印,没有评价。
他翻到下一页。
“Simultaneously。”
桑稚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,盯着词汇册,咬着牙把拼写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往外挤。这次没有错。
下一个。没有错。
再下一个。S-U-B-S-T-A-N-T-I-A-L。没有错。
第二十三个单词,她又卡了。
Exaggerate的第二个G,她说成了J。
纪子达合上书。
桑稚的手已经自己抬了起来。
不需要他再开口。
“啪。”
这一巴掌比上一次更狠,脸偏向右边,几缕碎发甩过来贴在泪痕上。她捂着脸蹲下去,肩膀一耸一耸的,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。
“纪老师……求你……别让我打了……”
“这是为了让你长记性。”
六个字,不高不低,不冷不热。是一个老师在解释教学方法的必要性。
桑稚蹲在地上,脸埋在膝盖里,整个人缩成一团。肩膀的震颤从间歇性变成持续性,抖得椅子轮子都跟着轻微滚动。
纪子达没有蹲下来,没有安慰,没有催促。他把词汇册翻回第一页,放在桌沿上,手指点了点封面。
“继续。”
桑稚从地上爬起来。
她花了四十分钟背完了剩下所有单词。
纪子达从头到尾又抽查了一遍。一百二十个单词,一个没错。
他合上词汇册,放回桌上那摞课本的最上面。然后他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一颗糖。
透明的玻璃纸包着淡黄色的硬糖,在日光里折出一小片亮。
他把糖放在桑稚面前的桌面上,手指推了一下,糖果滚了半圈,停在她手边。
“奖励。”
桑稚盯着那颗糖。
她的手慢慢伸过去,指尖碰到玻璃纸的一角,捏住,攥进了手里。攥得很紧。
那两道巴掌印还烧在脸上,泪痕还没干透,嘴唇上的血痂裂开了一条缝……但她把那颗糖攥在手里,攥得指节泛红。
纪子达站起来,把椅子推回桌下。
“下周六,我来检查你的身体素质。”
桑稚正在剥糖纸的手顿住了。
“……身体素质?”
纪子达没有解释。他拿起桌角的那副金丝边眼镜,展开镜腿,重新架上鼻梁。镜片后面那双眼恢复了温润无害的质地,变化快得不留痕迹。
他走到门前,拉开那扇红木门。
门外的走廊空空荡荡,黎萍不在附近。厨房方向飘来红烧肉的香气。
纪子达跨出门槛,脚步不紧不慢地往客厅走。
身后的书房里,桑稚坐在椅子上,两颊红肿,眼眶湿透,手里攥着一颗还没剥完的糖。
她的后背从门框上滑下去,整个人瘫在椅子里,胸腔剧烈地起伏了好几次,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松了口气。
……他终于走了。
她把那颗糖塞进嘴里。甜味在舌尖上化开的同一秒,大腿内侧那个椭圆形的掐痕跟着突突地跳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