纪子达从书房走出来的时候,黎萍正端着一盘红烧排骨从厨房方向过来。
两人在走廊拐角碰了个正着。
“纪老师,辅导完了?”
纪子达点了下头,把西装外套从臂弯里取下来,抖了一下,搭在肩上。金丝边眼镜在走廊的灯光下反了一小片白。
“桑同学的基础比较薄,今天先梳理了函数和三角恒等变换的框架,下周继续推进。”
他边说边往玄关走,步子不急不缓。
黎萍把排骨放在餐桌上,快步跟了两步。
“纪老师留下来吃个便饭吧!我炖了排骨,还有一个清蒸鲈鱼,马上就好。”
“不了,桑夫人,今天已经打扰太久了。”
“这怎么叫打扰呢?”黎萍把围裙解下来,叠了两折搭在椅背上,“稚稚她爸今天也不回来,家里就我们娘俩,做多了也是浪费。纪老师要是不嫌弃……”
“桑夫人太客气了。”纪子达已经走到了玄关,弯腰去拿鞋柜旁的皮鞋。
“真不留了?”
纪子达直起腰。他偏过头,视线越过黎萍的肩膀,扫了一眼餐桌上那盘码得整整齐齐的红烧排骨,又收回来。
一个不到两秒的停顿。
“……那就恭敬不如从命。”
黎萍的脸上立刻绽开笑容,眼尾的细纹都跟着舒展。她转身往厨房走,步子比刚才快了一截。
“您先坐,我把鱼蒸上,十分钟就好!”
高跟鞋敲在地砖上,节奏轻快。
纪子达把皮鞋放回鞋柜,换上拖鞋,走进客厅。
沙发上,桑稚蜷在角落里,膝盖抱在胸前,帽兜重新拉了起来。右边脸颊上那两个巴掌印已经消退了大半,但颧骨的位置还泛着一层暗粉。
她听见脚步声,身体绷了一下。
纪子达在沙发对面的单人椅上坐下来,翘起腿,手指搭在扶手上。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。
桑稚的脚蹬住沙发边沿,整个人往扶手那侧缩了缩。她的手从膝盖上松开,撑着沙发垫,屁股微微抬起来……
“坐下。”
两个字不轻不重,刚好卡在厨房的油烟机噪音盖不住的音量。
桑稚的动作卡在半起半坐的姿势上,定了两秒,又慢慢坐了回去。
纪子达没再看她。
他的视线落在客厅侧面那面照片墙上。十几个相框大小不一地错落排列,从左到右,从右到左……桑稚的成长轨迹被钉在墙上,一张不漏。
他站起来,走到照片墙前面。
最左边那张,桑稚大概三四岁,穿着粉色的蓬蓬裙,骑在一个男人的脖子上。男人的脸被裁掉了一半,只剩下半个下巴和一只托着小腿的大手。
旁边一张,七八岁,扎着双马尾,站在钢琴前面,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叠在身前。
再往右,初中毕业照。校服领口别着一朵塑料小花,笑得眉眼弯弯。
纪子达的手指点在那张毕业照的相框边缘,指腹沿着木框的纹路慢慢划了一下。
“小时候挺乖的。”
沙发上传来细微的布料摩擦声。桑稚把脸往帽兜里缩了缩,双手交叉抱着胳膊,指甲掐进卫衣的袖口。
纪子达的手指移到下一张。高一军训照,迷彩服大了两号,裤脚挽了三圈,头发晒成了浅棕色。
“军训的时候晒得挺黑。”
桑稚不说话。
“你爸给你拍的?”
“……不是。”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。“同学拍的。”
纪子达的手从照片墙上收回来。他转过身,靠在墙边,双臂交叠。桑稚帽兜下露出的那截下巴绷得发紧,牙关咬合的肌肉在皮肤下突了一下。
“挺好的记录。”纪子达扫了一眼整面墙,“从小到大,一张一张的。你妈应该花了不少心思。”
桑稚的膝盖并得更拢了。
厨房传来锅铲翻炒的声响。
纪子达直起身,拍了拍衬衫上并不存在的褶皱,往厨房方向走。
“桑夫人,需要帮忙吗?”
锅铲的声音停了一拍。
“不用不用!纪老师你坐着就行,哪能让你干活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