纪子达把最后一盘清蒸鲈鱼端上桌,鱼身上淋的豉油还在冒细碎的气泡。
三副碗筷摆成三角形。黎萍坐在长桌一侧,桑稚坐在她对面,纪子达的位置卡在两人中间……既能侧头和黎萍说话,又能抬眼看见桑稚低垂的脑袋。
黎萍给纪子达盛了一碗排骨汤,双手递过去。
“纪老师尝尝,这汤炖了两个小时。”
纪子达接过碗,指尖掠过她的虎口。那个接触点只停留了不到半秒,碗已经稳稳落在他面前。
“桑夫人费心了。”
桑稚坐在对面,帽兜还拉着,两只手搁在桌沿下面,一动不动。面前的碗筷没人帮她摆,她自己也没伸手去拿。
黎萍瞥了她一眼。
“稚稚,吃饭把帽子摘了,什么规矩。”
桑稚没动。
“桑稚。”
她的手慢慢抬起来,捏住帽兜的边沿,往后扯了一截。帽兜滑到后脑勺,露出整张脸。右颊上那两道巴掌印已经褪成了浅粉,混在“做题急红了脸”这个说辞里,勉强过得去。
黎萍没多看,转头给纪子达夹了一块排骨。
“纪老师多吃,别客气。”
纪子达把排骨送进嘴里,咀嚼了两下,点头。
“桑夫人的手艺,开餐馆都绰绰有余。”
黎萍笑了一声,用手背碰了一下嘴角,把那个笑容收了半分。
“就会哄人。”
桑稚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鱼肉,塞进嘴里。没嚼两下就咽了,鱼刺卡在喉咙里扎了一下,她闷咳了一声,端起水杯灌了一口。
纪子达没看她。他正侧着身和黎萍聊桑稚的学习计划,左手搁在桌面上,右手拿着筷子,不紧不慢地扒拉碗里的米饭。
“桑同学的英语词汇量缺口比较大,我建议每天至少半小时专项训练。数学这边,函数部分要从初中的一次函数重新补起,高中的内容才能跟上。”
黎萍听得认真,不时点头,手里的筷子都忘了动。
“纪老师你说怎么安排都行,我们全力配合。”
纪子达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拨进嘴里,放下筷子,伸手去够桌对面的醋碟。
手肘碰到了筷子。
“啪嗒。”
筷子从桌沿滚落,掉在地板上,弹了一下。
“不好意思。”
纪子达推开椅子,弯腰去捡。
上半身没入桌面以下。桌布垂下来,遮住了大半视线。
黎萍的腿就在右手边。米色连衣裙的裙摆堆在膝盖上方,肉色丝袜从裙摆边沿一直延伸到脚踝,绷得服帖。
纪子达的左手摸到了地上的筷子。
右手搭上了黎萍的膝盖。
上面传来金属碰撞瓷器的声响。
黎萍手里的汤勺掉进了碗里。
汤汁溅出来,几滴落在桌面上,洇开浅褐色的印子。
“妈?”桑稚的筷子停在半空,“怎么了?”
黎萍的脊背挺得笔直,两只手撑在桌沿上,十根手指扣着桌边,骨节的弧度从皮肤下面顶出来。她的下巴绷了一下,喉结滚动了一次。
“没……没事。汤太烫了,嘴里烫了一下。”
纪子达从桌底直起身,左手拿着捡回来的筷子,右手空着,搁回了桌面上。动作流畅,没有一帧多余的停顿。
他把筷子在纸巾上擦了擦,重新架在碗沿上。
“桑夫人小心,刚炖出来的汤确实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