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萍端起水杯喝了一口,杯沿磕在牙齿上,“咯”的一声。她的手在抖,水面晃出细密的涟漪。
桑稚盯着母亲的手看了两秒,又低下头去扒饭。
纪子达夹了一块鲈鱼肉放进碗里。他的右手重新垂到桌面以下。
这次没有碰膝盖。
过了小腿。
到了膝窝。
黎萍的呼吸变了。不是加重……是变浅了。胸腔的起伏频率从正常的每分钟十六次骤然提升,但幅度缩到极小,像在刻意压着,不让肩膀的动作幅度被对面的人察觉。
她的左手从桌面上缩回去,放到了腿上。
没有去推那只手。
手指搭在裙摆的边沿上,捏着布料,揪成一团褶皱。
桑稚的筷子戳在米饭里,没再动。
她在看黎萍。
黎萍的脖子从领口往上全是红的,红到耳垂底下那颗小小的痣都被血色吞掉。她的嘴抿成一条线,下颌咬合的肌肉绷着,腮帮子鼓了一下又瘪下去。
“妈,你脸好红。”
“热的。”黎萍把碗推到一边,用手背扇了扇脸,“厨房刚待了半天,油烟熏的。”
纪子达的手从桌底抽出来。
他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,把用过的纸巾叠好放在碗旁边。
“桑同学的月考在下周三对吧?”
桑稚愣了一拍。
“……嗯。”
“数学重点复习二次函数和基本不等式,英语把我标出来的词汇过三遍。作文模板我下次课带给你。”
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,放下,用筷子把碗里剩的半块排骨翻了个面。
“成绩出来之后,我根据结果调整后续的教学方案。”
每一句话都是家教老师在跟学生家长做阶段性汇报。措辞专业,条理清晰,挑不出一个字的毛病。
黎萍的手还在裙摆上揪着。她松开布料,把手放回桌面,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排骨放进纪子达碗里。
“纪老师操心了。来,再吃一块。”
她递排骨的时候,身体往纪子达那侧倾了一个角度。不大,也就五六度。但够了。
纪子达接住那块排骨。
“谢谢桑夫人。”
桑稚的筷子“咔”地断了一根。
竹筷从中间裂开,碎茬扎进了拇指和食指之间的虎口,渗出一颗细小的血珠。她没出声,把断掉的筷子搁在碗旁边,用另一只手捏住虎口的伤口,低着头,盯着碗里那块被戳碎的鱼肉。
黎萍没注意。
她正在给纪子达续汤。汤勺的柄和纪子达伸过来的碗沿碰了一下,瓷器和不锈钢磕出一声脆响。黎萍的指尖碰到了他的指节,停了半秒,缩回去。
纪子达低头喝汤。
汤面上倒映出他的半张脸。金丝边眼镜的镜片上蒙了一层水汽。
晚饭结束。
黎萍站起来收碗,手指碰到纪子达用过的筷子时,在那两根竹筷上多停了一瞬。她把碗筷摞在一起,端着往厨房走,在门口回了一次头。
纪子达正站在餐桌旁,低头看手机。侧脸的轮廓被餐厅的吊灯勾出一条干净的线,衬衫的第一颗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解开了,领口敞着,露出喉结下方一小截锁骨。
黎萍的瞳孔放大了一圈。她的嘴唇微微张开,舌尖抵在上颚,视线从他的锁骨滑到下颌线,又滑到被水汽模糊的镜片后面。
那双眼里蓄着的东西,不是感激,不是客套。
是水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