纪子达关上别墅的大门,把皮鞋踢到玄关一侧。
衬衫的袖口还挽着,小臂的肌肉线条在走廊的灯光下绷出棱角。他走进客厅,把西装外套丢在沙发扶手上,扯松领口的第二颗扣子。
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。
他没急着看。先去厨房倒了杯凉白开,站在窗前喝完,把杯子搁在台面上。然后拿出手机。
一条微信。
备注名“桑夫人”。
“纪老师,今天真是太麻烦你了,留你吃饭都没让你吃好。稚稚平时在学校不怎么听话,今天看她上课的态度,我放心了不少。真的非常感谢[玫瑰][玫瑰]”
纪子达靠在厨房的门框上,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两秒。
桑荣的老婆,四十出头,保养得当,空窗期……至少三年以上。真实瞳术扫出来的信息比这条微信里的三朵玫瑰要坦诚得多。
他打了一行字。
“桑夫人客气了。今天的排骨炖得很好,鱼也鲜,我很久没吃过这么地道的家常菜了。一个人住久了,有时候挺羡慕桑同学,能吃到妈妈做的饭。”
发送。
对方的头像弹了起来……正在输入中。
三个字闪了十几秒,消失了。又闪起来,又消失。
黎萍在反复删改。
纪子达把手机放在台面上,转身去浴室洗了把脸。热毛巾敷在脸上,蒸汽从毛巾边沿往外冒。他擦完脸出来,手机屏幕亮着。
“纪老师一个人住啊?家里人不在身边吗?”
纪子达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问句。而且跳过了“排骨”和“鱼”,直接抓住了“一个人住”这个关键词。
“父母在老家,我一个人在这边。平时工作忙,也没时间回去。”
发完,他又补了一句。
“说起来,今天在桑夫人家里坐了一下午,是这半年来最放松的一次。家里有人气的感觉,确实不一样。”
这次黎萍回得快。
“那以后每次来给稚稚上课,就在家里吃饭吧!反正我做多了也是浪费,她爸……经常不在家。”
“经常不在家”后面用了一个句号,没有表情包,没有语气词。
干巴巴的四个字,筋骨全在底下。
纪子达坐到沙发上,把手机横过来,拇指搭在屏幕右侧。
“桑先生工作忙?”
“嗯,应酬多。”
“桑夫人一个人在家,也挺辛苦的。”
又沉默了一阵。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三次,第四次的时候,消息弹出来。
“习惯了。结婚这么多年,前几年还好,这两年……算了,不说这些,跟纪老师说这个不合适。”
纪子达盯着那个“不合适”。
嘴上说不合适,但已经说到了“这两年”。这是在等人接话。等人把那个句号后面的东西拽出来。
他把手机竖起来,换了个姿势。
“桑夫人别见外。我学心理学出身,对人的状态比较敏感。今天在您家里,其实我注意到一些东西。”
消息发出去,对面直接消失了三十秒。
然后一个问号蹦出来。
“?什么东西?”
纪子达没有立刻回。
他站起来,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。窗外的草坪被月光铺了一层冷白色,自动喷灌系统的水雾在灯柱的光晕里画着弧。
真实瞳术在晚饭时捕捉到的信息,此刻一条一条地排列在脑子里……
黎萍左手无名指的戒指往内侧转了二十度,长期摩挲的痕迹说明她有焦虑性的小动作。颈侧淋巴区域的皮肤偏暗沉,内分泌紊乱的外显特征。最关键的是她坐姿……双腿并拢时膝盖内侧有轻微的夹紧倾向,骨盆前倾角度偏大,腰椎代偿性后弯。
这些体征指向同一个结论。
桑荣无法与她同房。而且不是一两个月的问题。
纪子达回到沙发上,拿起手机。
“桑夫人,我可能说得比较直接,您别介意。”
“您的气色和体态,有一些……长期缺乏亲密关系滋养的特征。我学过中医面诊,面部和颈部的一些信号是藏不住的。”
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,对面沉默了整整一分钟。
然后一条语音弹过来。
纪子达点开。
黎萍的嗓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丝发颤的气息:“纪老师,你……你怎么会看出来这个?”
不是否认。不是“你在说什么”。
是“你怎么会看出来”。
纪子达关掉语音,打字。
“别紧张。这是专业范畴的观察,不涉及隐私判断。我在读研的时候跟过一个做身心医学的导师,对人体的应激反应比较了解。”
“桑夫人的皮肤底层有轻微的暗沉,尤其是颈侧和耳后的位置。这个区域的血液循环和情绪、激素水平直接相关。再加上您的手有不自觉的握紧和松开的小动作,呼吸节奏在独处时和有人在场时差异明显……这些都是长期情感压抑的躯体化反应。”
每一句话都裹着专业术语的外壳。每一个判断都有“学术依据”做支撑。
干净,有距离感,挑不出一个字的逾矩。
但刀刃已经贴上了皮肤。
黎萍那边又是一条语音。比上一条长,四十三秒。
纪子达点开,音量调到最低,贴着耳朵听。
“纪老师……我不知道该怎么说。老桑他,这两年身体不太好。去医院看过,吃了很多药,都……我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……他每次也不是故意的,就是……”
语音到三十八秒的时候,有一个明显的鼻音,像是哭了一下,又硬生生吞回去了。
“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些。”
纪子达把手机从耳边拿开。
嘴角的弧度在客厅昏暗的灯光里几乎看不见,但它确实存在。极浅的一道弯折,从左侧嘴角延伸到颧骨下方,停了不到两秒就消失了。
他打字。
“桑夫人,有些话,不说出来会生病的。”
“我见过太多这样的案例。女性在长期缺乏伴侣关爱的情况下,不仅情绪会出问题,身体机能也会逐渐衰退。您这个年纪,正是需要被好好对待的时候。”
发完这条,他停了五秒。
然后追了一句。
“这种苦,不该由您一个人扛。”
对面的消息间隔越来越短。
“纪老师,你是第一个看出来的人。我婆婆、我妈、我闺蜜,谁都不知道。我不敢说,说出来丢人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