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有时候晚上睡不着,一个人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到三四点。他在隔壁书房睡,连门都不开。”
“我觉得自己是不是老了,是不是不好看了,他才……”
连着三条长消息,标点符号用得凌乱,省略号出现了七次。
纪子达的拇指在屏幕上划过那些文字,速度不快不慢。
他没有立刻回复。
让那些文字在对话框里沉了两分钟。
两分钟够了。够黎萍在桑家二楼的卧室里把脸埋进枕头,把那条微信翻来覆去地看三遍,然后开始后悔……为什么跟一个认识不到一天的男人说了这些。
但后悔的劲头还没上来,纪子达的消息到了。
“不是您的问题。”
五个字。断句精准。
“桑夫人,您今天穿那条米色的裙子,坐在餐桌旁给我盛汤的时候,我心里只有一个想法。”
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,纪子达把手机翻了个面,屏幕朝下扣在沙发垫上。
他站起来,走到浴室,拧开水龙头,接了一杯冷水,喝了一口含在嘴里。
六十秒。
他走回沙发,翻过手机。
屏幕上四条消息。
“什么想法?”
“纪老师?”
“你别不说话啊”
“……什么想法?”
第四条消息末尾没有问号。
连标点都顾不上了。
纪子达把水咽下去,拇指落在输入框上。
“我在想,什么样的男人,会舍得让这样的女人一个人吃饭。”
发送。
手机扣回沙发。
这次他没有再看。
他站起来,走到落地窗前,双臂交叠,靠在窗框上。玻璃上映出他半张脸的轮廓,衬衫领口大敞,锁骨下方的阴影随着呼吸微微起伏。
手机在沙发垫上连续震了四下。
他没回头。
嘴角那道弧度又出现了。比上一次深一点,停留的时间也长了两秒。
桑荣不行。
黎萍空了三年。
桑稚已经咽下了第一颗糖。
这一家子的门锁,全是纸糊的。
手机停了三十秒,又开始震。这次是连续的长震……语音通话请求。
屏幕上,“桑夫人”三个字在来电界面的中央跳动。
纪子达转过身。
他看了那个跳动的名字五秒。
然后伸出手,按掉了通话,打了一行字。
“太晚了,桑夫人早点休息。明天还要照顾桑同学。”
“晚安。”
两个字。一个句号。
温柔,克制,恰到好处地在火苗最旺的时候抽走了氧气。
手机彻底安静下来。
纪子达把手机丢在沙发上,走进卧室。他解开袖扣,把衬衫脱下来搭在床尾的椅背上。
床头柜上,金丝边眼镜折好,搁在一本摊开的高等数学教材旁边。镜片上还残留着黎萍家厨房的一层油雾。
他拿起眼镜,用镜布擦了两下,架到鼻梁上。
对着床头柜上方那面小圆镜,镜片后面那双眼干净、温润、无害。
一个好老师。一个懂心理学的年轻人。一个会心疼人的异性。
纪子达摘下眼镜,放回床头柜。
没有镜片遮挡的眼底,温度归零。
他拉开被子躺下去,手臂枕在脑后,盯着天花板。
桑家的格局在脑子里铺开……一楼客厅、餐厅、半开放式厨房、书房。二楼主卧、桑稚的房间、桑荣的书房。走廊拐角的监控探头朝着大门方向,书房和厨房是死角。
桑荣常年不回家。黎萍独守空房。桑稚的卧室在二楼走廊尽头,和主卧隔了两扇门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纪子达侧头,伸手拿过来。
“纪老师晚安。今天说了很多不该说的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一秒后又来一条。
“谢谢你愿意听。”
纪子达的拇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瞬。
他没有回复。
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,闭上眼。
桑家大宅二楼的主卧里,黎萍侧躺在一米八的大床上,身边的被子整整齐齐,没有一丝褶皱……另外半边床已经很久没有人睡过。
她的手机还攥在手里,屏幕上那句“晚安”的对话框亮了又暗,暗了又亮。
她把脸埋进枕头,翻了个身,又翻回来。丝质睡衣的领口在翻身的时候滑到了肩膀外侧,她没有去拽。
手指划到纪子达发的那条消息上。
“什么样的男人,会舍得让这样的女人一个人吃饭。”
她盯着那行字,拇指按在屏幕上,一直按着,直到手机弹出“复制”的选项框。
她松开手。
枕头旁边,手机屏幕终于彻底暗下去。
黎萍翻了第四次身,把被子蹬到了膝盖以下。
空调出风口吹下来的冷气贴着她裸露的小腿往上爬,丝质睡裙的下摆堆在大腿根部,被窝里残存的暖意正在一点一点散掉。
她伸手去够被子,手指碰到了被角,又缩回来。
攥着手机的那只手,指尖还残留着屏幕的余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