桑稚的月考成绩出来了。
数学从三十九分涨到六十七分,英语从四十二涨到五十八。年级排名从倒数第十一跳到了中游偏下,进步幅度全年级第三。
黎萍拿着成绩单站在客厅,翻来覆去看了三遍,指甲在“67”那个数字上划了一道浅痕。
“纪老师,你看!”
她把成绩单递过去的时候,身体前倾了一个幅度,锁骨上方那条细链坠子晃了一下。
纪子达接过成绩单,扫了一眼,放在茶几上。
“基础分拿到了,但选择题的正确率还不够稳定。填空题最后两道放弃了?”
最后一句是冲桑稚说的。
桑稚缩在沙发角落,两只脚蹬着沙发边沿,膝盖抵在下巴底下。帽兜拉到眉骨,露出的半张脸没什么表情。
“不会做。”
“不会做和没时间做是两回事。”纪子达把成绩单推回茶几中央,“你在第十四题上花了多少时间?”
桑稚没吭声。
黎萍已经听不进去这些细节了。她从厨房端了一杯现切的水果茶出来,双手递到纪子达面前。
“纪老师,稚稚能进步这么多,全靠你。我跟她爸商量了,想给你把课时费翻一倍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
纪子达端起水果茶喝了一口,杯沿碰到下唇,放下。
“桑夫人,钱的事不用再提了。我答应带桑同学,不是为了课时费。”
黎萍的手还悬在半空,五根手指慢慢收回来,搭在裙子的口袋边上。
“那……那纪老师有什么需要的,你尽管说。”
纪子达把水果茶放在茶几上,拇指蹭了一下杯壁上的水珠。
“倒是有一件事,想跟桑夫人商量。”
黎萍立刻坐正了,两只手叠在膝盖上。
“你说。”
“桑同学的问题不只是知识点的缺漏。”纪子达靠进沙发里,手臂搭在扶手上,“她的学习场景太单一了。在家里上课,她的注意力始终是分散的……周围的环境太舒适,没有压力源,知识的转化率上不去。”
他顿了一下,视线扫过桑稚缩在角落的姿势,又收回来。
“我打算带她出去做几次户外教学。实地场景下做题、背单词,把课堂上的东西放到真实环境里去巩固。”
黎萍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。
“户外教学?去哪里?”
“根据教学内容来定。有时候是图书馆,有时候可能是学校的自习室。环境切换本身就是一种记忆强化手段。”
纪子达说话的时候,金丝边眼镜的镜片在客厅的灯光下折出一小片白。每个词都从专业术语的模具里脱出来,棱角分明,挑不出毛病。
黎萍没有立刻点头。
她偏过头看了桑稚一眼。桑稚把脸埋进膝盖里,帽兜的边沿遮住了大半个脑袋,只露出一截后脖颈。
“可是……稚稚一个女孩子,跟你出去……”
她没把话说完。尾音拖了一下,断在了喉咙里。
客厅安静了两秒。
纪子达没有催她,也没有补充。他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,食指和中指并拢,轻轻点了两下茶几上的成绩单。
“咚。咚。”
指腹敲在“67”那个数字上。
“桑夫人应该比我更清楚,桑同学这次的进步有多大的运气成分。”
他的手指移到成绩单的右下角,那里印着年级排名和班级排名。
“选择题蒙对了三道,填空题放弃了两道。如果下次月考的题目难度上浮百分之十,这个分数会直接打回原形。”
黎萍的手指在裙摆上揪了一下。
纪子达把成绩单翻了个面,背面是空白的。
“我带她不是为了出去玩。户外教学的计划我会提前发给您审核,每次的教学内容、时间、地点,全部透明。”
他把成绩单推到黎萍面前。
“您也不想她的成绩再掉回去吧?”
这句话的分量不在字面上。它砸在一个母亲最薄的那层皮上……女儿好不容易有了起色,好不容易看到了希望。
黎萍盯着成绩单上的数字,喉结滚了一下。
“……去多久?”
“半天。最多不超过六个小时。每周一次,和正常上课的频率一样。”
黎萍又看了桑稚一眼。
桑稚的肩膀在帽兜底下绷着,整个人缩得更紧了。她的手指扣着沙发垫的皮面,指甲陷进去,留下几道浅浅的白印。
“稚稚,你觉得呢?”
桑稚没动。
帽兜底下闷出一个字:“行。”
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,尾音往下坠,沉到了沙发缝里。
黎萍转回来,看着纪子达。她的嘴唇抿了一下,松开,又抿紧。
“那……纪老师,稚稚就拜托你了。”
纪子达站起来,把西装外套从沙发扶手上拿起来,抖了一下,搭在臂弯里。
“走吧。”
最后两个字是说给桑稚的。
桑稚从沙发上站起来。帽兜还拉着,两只手插在卫衣的兜里,拖着步子往玄关走。运动鞋的鞋底蹭着地板,发出闷钝的摩擦声。
黎萍跟在后面,走到玄关的时候从鞋柜上面拿了一瓶矿泉水塞进桑稚的背包侧兜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