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多喝水。听纪老师的话。”
桑稚没回头。
纪子达在门口换好皮鞋，侧身让桑稚先出去。他回过头，冲黎萍点了一下。
“晚饭前送回来。”
黎萍站在门框边，两只手交叠在身前，指尖搅着裙带的穗子。她的视线追着纪子达的背影往外移，一直移到车道上那辆黑色的轿车旁边。
纪子达拉开副驾的车门。
桑稚站在车边，没上去。
“上车。”
她的脚挪了一步，又停住。两只手从卫衣兜里抽出来，搭在车门的边框上，指尖发白。
门口，黎萍抬起手，冲这边摆了摆。
“稚稚，别磨蹭。”
桑稚弯腰钻进了副驾驶座。
纪子达绕到驾驶座，拉开门，坐进去。车门关上的声音闷沉沉的，“砰”一声，把车外的风和鸟叫声全隔断了。
“咔哒。”
中控锁落下。四个车门同时锁死。
桑稚的身体往副驾的车门方向缩了一截，肩膀贴着车窗玻璃，膝盖并拢，两只手搭在大腿上。
后视镜里，黎萍还站在别墅的门口，一只手扶着门框，另一只手搭在额头上方挡着阳光，目送着车子。
纪子达启动发动机。车子沿着车道往外滑，拐上主路，黎萍的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，最后被路口的行道树吞掉了。
桑稚的手从大腿上挪到了座椅的侧面，指尖摸到安全带的卡扣，按了两下，没按动。
中控锁锁着，安全带也卡着。
她不再动了。整个人窝在座椅里，帽兜拉到了鼻梁的位置，露出的下巴绷得发紧，牙关的肌肉在皮肤底下鼓了一下。
纪子达单手握着方向盘，另一只手搭在挡把上，拇指摩挲着挡把顶端的皮革纹路。
车内没人说话。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冷气灌进桑稚的帽兜里，她的鼻尖冻红了一小块。
车子过了两个红绿灯，拐进一条法桐遮顶的支路。路两边的行道树把阳光切成碎片，明暗交替地打在挡风玻璃上。
桑稚的手从座椅侧面缩回来，两只手交叉抱着胳膊，指甲掐进卫衣的袖口。
纪子达右转，驶过一个写着“宜荷中学”的铁栅栏门。
桑稚的身体抖了一下。
整个人往座椅靠背里压，肩胛骨顶着椅面，帽兜底下那截下颌绷成了一条直线。
车子没有停在教学楼前面，而是绕过操场，沿着后面的小路开到了一栋灰白色的三层矮楼前。实验楼。
周末，楼里没有人。
纪子达熄了火，把钥匙拔出来，攥在手里。金属的棱角嵌在指缝之间，他转过头。
桑稚缩在副驾的最角落，后背贴着车门，膝盖竖起来挡在胸前。帽兜下面，一双眼红得厉害，眼眶里蓄着水，没掉下来。
“今天的课在里面上。”
纪子达的手指点了一下挡风玻璃外面那栋实验楼。
“三楼，化学实验室。你的位子在第二排靠窗，实验台上还贴着你写的标签。”
桑稚的嘴唇抖了一下。她张开嘴，喉咙里挤出一个气音，没成词。又闭上，牙齿咬住下唇，咬出一道白印。
纪子达从中控台的储物格里拿出一本英语词汇册和一份数学卷子，叠在一起，放在两个座位之间的扶手箱上面。
“带上。”
他解开安全带，打开中控锁。“咔哒”一声，四个车门同时弹开。
桑稚没动。
她的手死死扣着膝盖，十根手指嵌进运动裤的布料里，整个人缩在座椅的凹陷处，胸腔剧烈地起伏。
纪子达推开驾驶座的门，下了车，绕到副驾这边。
他拉开车门。
桑稚被灌进来的风吹得眯了一下，帽兜的边沿翻起来，露出一张煞白的脸。
纪子达的手伸进车里，捏住了她的帽兜。
往后一扯。
整个帽兜翻到了后脑勺，桑稚的脸完全暴露在日光底下。红着的眼眶、发白的嘴唇、额角渗出的一层薄汗。
他松开帽兜，手指往下，点了一下扶手箱上的词汇册。
“拿好你的东西，自己走进去。”
桑稚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，落在那栋灰白色的实验楼上。三楼最右边那扇窗户的玻璃反着光，窗台上还摆着几个试剂瓶的轮廓。
她的喉结滚了一下。嘴唇张开，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，碎成了几截。
“不要……那间教室……求你换一个地方……”
纪子达的手从车门框上收回来，插进裤兜里。
他低头看着桑稚。金丝边眼镜的镜片上映出她的半张脸……鼻翼两侧泛红，睫毛上挂着一颗没掉下去的泪珠。
“三楼。化学实验室。”
他重复了一遍，每个字咬得清楚。
“你的标签还在实验台上。”
桑稚的手从膝盖上松脱，整个人往座椅里滑了一截。背脊弓起来，肩膀剧烈地抖，喉咙里挤出一串破碎的气音，不成调，不成句。
纪子达往后退了一步，给她留出下车的空间。
扶手箱上，那本英语词汇册的封面被空调吹得翻起一角，露出第一页密密麻麻的单词。
实验楼三楼的走廊尽头，一扇门半敞着，门牌上写着“化学实验室（三）”。
门缝里透出来的光，细细一条，落在水磨石地面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