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,陈知微发高烧了。
不是普通的发烧。普通的发烧是身上烫、脑袋晕,但这个不一样——他是从骨头里往外烧。像有人在他身体里面点了一把火,烧得他浑身发颤。
他妈摸了一下他的额头,吓得把手缩回去了。
“怎么这么烫!”
她去找体温计,甩了又甩,塞进他腋下。五分钟后抽出来,水银柱顶到了头。四十度。她不信,又量了一次,还是四十度。
“他爸!他爸!”
他爸从客厅跑进来,嘴里还叼着烟。他妈把体温计塞给他看,他爸把烟掐了,弯腰看了看陈知微的脸。
“送医院。”
他爸把他从床上抱起来。陈知微想说自己能走,但嘴张不开,眼皮也抬不起来。他感觉自己像一块被火烧着的木头,被人扛着往外走。耳边是他妈的声音,在打电话叫出租车,声音抖得厉害。
急诊室。白炽灯很亮,晃得他难受。
护士给他量了体温,又量了一次,然后叫来了医生。医生问了几个问题——什么时候开始烧的,有没有呕吐,有没有咳嗽——他妈一一回答,声音还是抖的。
“先输液降温。”医生说。
护士在他手背上扎针。他感觉到针头刺进去,但不太疼。不是不疼,是太疼了,疼到麻木了。
他妈坐在病床边,攥着被子角,攥得指节发白。她没怎么哭,就是一直攥着那个被子角,攥了整整一个晚上。
他爸在走廊里抽烟。护士说了好几次,他掐了,过一会儿又点上。走廊的地上全是烟头。
第一天。
陈知微没有醒。
烧退了一点,从四十度降到三十九度,但就是不醒。医生检查了瞳孔,听了心跳,看了嗓子,说一切正常。抽了血,化验结果也正常。
“可能是病毒性脑炎,”医生说,“但目前没有明显症状,建议再观察。”
他妈坐在床边,一夜没合眼。
第二天。
烧又上去了,三十九度五。
他爸请了假,他妈也请了假。两个人都守在病房里。他爸不说话,就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烟,被护士赶出去好几次。他妈开始跟他说话,声音很轻,像怕吵醒他。
“知微啊,你听见妈说话吗?听见了就动动手指。”
陈知微听见了。
他听见他妈的声音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,模模糊糊,但他听见了。他想动手指,可手指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,动不了。
他又试了一次。还是动不了。
“妈。”
他在心里喊了一声。嘴没张开,声音没发出来。
第三天。
他妈的嗓子已经哑了。不是哭哑的,是说话说哑的。她一直在跟他说话,说小时候的事,说他第一次走路、第一次叫妈、第一次上幼儿园。
“你小时候可胆小了,上幼儿园第一天,哭了整整一上午。老师打电话让我去接你,我去了一看,你抱着小椅子坐在门口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”
他爸站在门口,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着的烟。
“他小时候也这样?”他妈回头问他爸。
他爸没说话,把烟塞回口袋里,走过来看了看陈知微的脸。然后转身出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