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一开学的第一天,陈知微站在校门口,手心全是汗。
不是紧张。是热。九月的太阳毒得很,晒得柏油路发软,空气里有一股沥青的味道。校门口挤满了人,有的是新生,有的是送新生的家长,电动车、自行车、小轿车堵成一锅粥,喇叭声此起彼伏。
他背着书包从人群里挤过去,书包带子滑下来一次,他拽上来,又滑下来。这书包是他妈上星期在夜市买的,三十五块,深蓝色,拉链有点涩,拉的时候要用力。他本来想要黑色的,他妈说深蓝色耐脏,他就没再争。
校门进去是一条笔直的水泥路,两边种着香樟树,树干上刷了白漆。树荫不密,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。他踩着一块光斑走过去,鞋底碾碎了一颗小石子,发出咯吱一声。
教学楼是那种老式的四层楼,灰白色外墙,窗户是绿色的铁窗框,有些玻璃碎了,用胶带粘着。墙上挂着一块黑板,上面用粉笔写着分班名单。
他凑过去看。人很多,挤来挤去的,他被人推了两下,又被人踩了一脚后跟。他忍着没吭声,踮起脚尖在名单上找自己的名字。
初一三班。陈知微。
他又看了一遍,确认没错,然后往教学楼里面走。楼道里有一股拖地水的味道,混着粉笔灰和脚臭。他找到三班的教室,推门进去,里面已经坐了一大半人。
教室不大,摆了六排桌椅,每排八个。窗帘是淡蓝色的,洗得发白,风从窗户吹进来,窗帘鼓起来又瘪下去。黑板右上角用红粉笔写着课程表,周一第一节是语文,第二节是数学,第三节是英语——他看了两遍,没记住。
他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桌面有人用圆珠笔刻了字,歪歪扭扭的“早”字,跟鲁迅文章里写的一样。他用手摸了摸那个刻痕,指腹感觉到凹下去的纹路。
他把书包放在桌上,拉开拉链——还是涩,要用力——把文具盒和课本拿出来,整整齐齐码在桌角。这是他妈的规矩,不管在家还是在学校,东西要摆整齐。他习惯了,不摆反而不舒服。
“这儿有人吗?”
一个声音从头顶传下来。
他抬头。一个女生站在他旁边,短发,圆脸,眼睛亮亮的,笑起来有两个酒窝。她穿着一件白色T恤,领口有一圈小花边,书包是粉红色的,挂着一个毛绒兔子挂件。
“没人。”他说。
女生把书包往桌上一放,坐下来了。她侧过身来,看着他,伸出手。
“我叫林鹿。以后就是同学啦。”
他愣了一下,伸出手跟她握了一下。手很软,凉凉的。
“陈知微。”他说。
“陈——知——微,”她一个字一个字念了一遍,念到“微”的时候嘴巴撮成一个小圆圈,“好难记。你有小名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我叫你知微吧。”她笑了笑,酒窝又出来了,“知微,你小学哪个学校的?”
“实验小学。”
“我是二小的。难怪没见过你。”她转回去,从书包里掏出一瓶水,拧开盖子喝了一口。拧盖子的动作很用力,眉毛都皱起来了。
陈知微把目光收回来,低下头,假装整理课本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假装。课本早就整理好了。
上课铃响了。
班主任走进来,四十多岁的女老师,姓王,戴眼镜,头发盘在脑后,盘得很紧,一根碎发都没有。她站在讲台上,双手撑在讲桌两边,扫了一眼全班。
“我是你们的班主任,姓王。从今天起,我就是你们在学校里的妈。”
没人笑。
王老师开始点名。点到一个名字,有人应一声“到”。点到一个叫“赵悍”的名字的时候,最后一排有人应了一声“到”,声音很大,像在喊口令。
陈知微回头看了一眼。一个男生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,胳膊搭在椅背上,腿伸到过道里,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篮球鞋,鞋带没系。他长得很高,比班里其他男生高半个头,肩膀宽宽的,校服袖子卷到胳膊肘。
赵悍也看了他一眼。就那么一下,目光像一根棍子,杵过来又收回去了。
陈知微把头转回来。
“陈知微。”
“到。”
王老师从眼镜上面看了他一眼。“你的入学成绩不错,班上前五。继续保持。”
前五?
他愣了一下。他小学成绩一般,中等偏上,从来没进过前五。这次怎么考这么高?
他想了想,大概是因为——脑子变好使了。以前背书要背三遍才能记住,现在一遍就够了。以前做数学题要想好一会儿,现在看一眼就知道怎么解。
仙根还管这个?
他把手伸到桌子底下,摸了摸自己的肚子。肚脐下面那个位置,还是温温的。像有一颗很小的火种,埋在那里,不烧不烫,但一直在。
林鹿回过头来,压低声音:“你考了前五?好厉害。”
“运气好。”他说。
“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。”她转回去了。
陈知微低下头,把课本翻开,假装在看第一课。他的目光停在课文的第一行,但一个字也没读进去。他在想一件事——如果仙根能让脑子变好使,那它还能让什么变好使?
他不知道。但他想试试。
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。
体育老师是个年轻男人,姓刘,晒得很黑,脖子上挂着一个哨子,嘴里叼着一个哨子,走到哪儿都有一股哨子的塑料味。他让全班在操场上站成四排,然后开始练队列。
“向左转!”
“向右转!”
“向后——转!”
有人转错了方向,和旁边的人面对面,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都笑了。刘老师吹了一声哨子,声音尖得刺耳。
“笑什么笑!站好!”
陈知微站在第三排左边第二个位置。阳光从他左边照过来,晒得他右半边脸凉,左半边脸热。他眯着眼,看着前面的同学后脑勺。一个男生的头发剪得很短,后脑勺有一个旋儿,旋儿周围的头发翘起来,像一撮杂草。
练完队列,刘老师让大家自由活动。
男生们跑去踢球了,女生们三五成群坐在树荫下聊天。陈知微走到操场边的一棵梧桐树下,靠着树干坐下来。树干很粗,树皮翘起来一块一块的,他用指甲扣下来一小块,捏碎了。
林鹿从树荫另一边跑过来,手里拿着一瓶水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你怎么不去踢球?”
“不想踢。”
“那你喜欢什么运动?”
他想了一下。“跳山羊。”
“跳山羊?”林鹿笑了,“那是小学生玩的吧?”
“小学玩的,”他说,“上了初中就不玩了。”
他想起九岁那年夏天。巷口的泡桐树,陆小鸣的手撑上他的后背,他弯腰当山羊,还没来得及直起身——世界就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