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学第三天,陈知微就知道赵悍是什么人了。
不是谁告诉他的,是他自己看出来的。赵悍坐在最后一排,上课从来不举手,老师提问他答不上来,就咧嘴笑,笑得满不在乎。下课的时候,他在走廊里走来走去,肩膀撞人,不是不小心,是故意的。撞完了也不道歉,看对方一眼,等对方把路让开。
没有人跟他吵。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
陈知微观察了三天,得出一个结论:赵悍是这个学校的小霸王。不是那种电视剧里演的古惑仔——收保护费、打架、抽烟——没那么夸张。赵悍的“霸”是另一种,是所有人都知道他不好惹,所以所有人都让着他。他不一定真的打过谁,但所有人都觉得他打过。
这种人才麻烦。因为他自己也知道别人怕他。
星期三,中午,食堂。
陈知微端着餐盘找位置。食堂里人很多,打菜的窗口排着长队,空气里弥漫着红烧肉和炒青菜的味道。他排在队伍中间,前面是林鹿,后面是一个不认识的高年级男生。林鹿回过头来,看了看他的餐盘。
“你就吃这么点?”
“够了。”
“你太瘦了,”林鹿说,“多吃点肉。”
她把自己餐盘里的一块红烧肉夹到他盘子里,动作很自然,像做过很多次一样。陈知微看着那块肉,想说不用,但林鹿已经转回去了。
他端着餐盘走到一张空桌子前坐下。刚拿起筷子,一个人坐到了他对面。
赵悍。
他把餐盘往桌上一放,筷子往米饭里一插,看着陈知微。没有说话,就是看着。
陈知微也没说话,低头吃饭。
“你叫陈知微。”赵悍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小学实验小学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实验小学的跑来我们这儿干嘛?”
陈知微抬起头,看了赵悍一眼。“划片的。”
赵悍咧嘴笑了。“你说话还挺有意思。”
陈知微不知道这句话哪里有意思,没接。
赵悍把筷子从米饭里拔出来,夹了一块排骨,咬了一口,嚼着嚼着说:“你坐的那个位置,以前是我朋友坐的。他转学了。”
陈知微看了看周围。食堂里还有很多空桌子。
“那我换个位置。”他端起餐盘。
“不用,”赵悍说,“坐着吧。”
陈知微把餐盘放下了。
两个人面对面吃饭,谁也没说话。陈知微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嚼很久。不是故意慢,是吃不下。赵悍坐在对面,像一块石头压在桌子上,压得空气都变重了。
赵悍先吃完了。他把筷子往餐盘上一扔,站起来,拍了拍陈知微的肩膀。拍得不重,但陈知微感觉到那只手的重量——很大,很厚,像一块砖头。
“以后罩着你。”赵悍说,然后走了。
陈知微看着他的背影,在食堂门口拐了个弯,消失了。
他把筷子放下,端起汤碗喝了一口。汤是凉的。
下午最后一节课,数学。
数学老师姓李,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,上课从来不看学生,只看黑板。他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,让全班做。陈知微看了一眼,会做。他拿起笔,在练习本上写了几行,然后放下了。
他抬起头,发现赵悍在看他。不是从最后一排看过来,是从侧面——赵悍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,要看他,必须把头转过来。赵悍的头确实转了过来,目光落在陈知微身上,像一只猫盯着一个不知道能不能吃的東西。
陈知微把目光移开,低头看练习本。
李老师走到他旁边,低头看了看他的答案,点了点头。“不错,思路清晰。”然后走到赵悍旁边,看了看赵悍的练习本,什么都没说,走了。
陈知微用余光看见,赵悍的练习本上只写了一个“解”字。
放学了。
陈知微收拾书包,把课本一本一本地放进书包里。拉链还是涩,他用力拉了两下才拉上。林鹿站在教室门口等他。
“走不走?”
“走。”
他们一起走出校门。香樟树的影子还是那么长,太阳还是那么晒。林鹿走在前面半步,书包带子滑下来一次,她拽上去,又滑下来。
“赵悍找你了?”林鹿问。
“嗯。”
“他找你干嘛?”
“没干嘛。说罩着我。”
林鹿停下来,转过身看着他。“你小心点。他不是什么好人。”
陈知微看着她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表情很认真,酒窝没出来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所有人都知道。”林鹿说,“他小学的时候就把一个同学打进医院了。”
“打进去的?”
“嗯。用椅子。”
陈知微没说话。
林鹿又说:“你别惹他。他找你说话你就说话,他让你干嘛你就干嘛,等他不找你了就行了。”
“嗯。”
他们走到巷口,林鹿往左拐,陈知微往右拐。
“明天见。”林鹿说。
“明天见。”
他走了几步,回过头,林鹿的马尾辫已经在巷口消失了。他转回去,继续走。
路上经过那个小卖部,玻璃柜台上的汽水瓶少了几瓶,多了一排面包。他看了一眼,没买。
回到家,他妈在厨房里炒菜,还是滋啦滋啦的声音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他走进自己房间,把书包放下,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。书还在。第一本,凉的。第二本,也是凉的。
他坐在床边,闭上眼睛,把注意力集中到丹田。那个温温的地方还在,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,不动声色地待在那里。
他试着让那根“线”动起来——从丹田出发,经过手臂,通到指尖。他感觉到了,那根线在,但很细,很弱,像一根蛛丝,稍微用力就会断。
他没有用力。就让它待着。
窗外知了在叫。他睁开眼,拿出作业本,开始写作业。数学,十五分钟。英语,十分钟。语文,二十分钟。写完了,检查了一遍,没有错的。
他把作业本合上,塞进书包。拉链还是涩,他用力拉了两下,拉上了。
然后他趴在桌上,看着窗外的天空。天还没黑,云是橘红色的,像被人用颜料刷了一遍。一只鸟从云下面飞过去,很小,很快,一眨眼就不见了。
他在想赵悍。不是怕,是觉得麻烦。他只想安安静静上完初中,不想惹事,不想被人注意。但赵悍坐在最后一排,用那种眼神看他,像在说:你不一样,我要盯着你。
为什么是我?他想。班里那么多人,为什么偏偏是我?
他不知道答案。但他知道,赵悍不是那种“说几句话就算了”的人。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胳膊里。
星期四。体育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