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老师让大家自由活动。男生们又去踢球了,女生们又坐在树荫下聊天。陈知微又走到操场边那棵梧桐树下,靠着树干坐下来。
赵悍没去踢球。他走到梧桐树旁边,在陈知微旁边坐下来。不是坐在草地上,是坐在树根上,树根凸起来一块,刚好够一个人坐。
“你怎么不去踢球?”赵悍问。
“不想踢。”
“你也不喜欢运动?”
“喜欢。”
“喜欢什么?”
“跳山羊。”
赵悍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不是那种咧嘴笑,是真的笑了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“跳山羊?那玩意儿小学生玩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现在还玩吗?”
“不玩了。”
赵悍点了点头,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,叼在嘴里,没点。他叼着烟,看着操场上的男生踢球。一个男生踢进了一个球,张开双臂在操场上跑,队友追上去抱他。
“你看到了吗?”赵悍说。
“看到什么?”
“那个进球的。他叫刘洋,初二的。上学期我揍过他。”
陈知微没说话。
“他欠我钱不还。”赵悍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在手指间转了一圈,“后来还了。”
陈知微还是没说话。
赵悍转过头看着他。“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是好人?”
陈知微想了想。“我没想过这个问题。”
“那你现在想想。”
陈知微看着赵悍的眼睛。赵悍的眼睛不大,眼皮有点肿,眼珠子是深棕色的。他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,但也不像在认真。就是那种——随便问问的表情。
“我不知道,”陈知微说,“我不太会看人。”
赵悍又笑了。这次笑得很短,哼了一声。
他把烟塞回口袋里,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“你挺有意思的,陈知微。”
他走了。梧桐树下只剩陈知微一个人。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,在他脸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。他闭上眼睛。丹田那里,温温的。
种子还在。
他不知道的是。赵悍走了几步,停下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然后转回去,继续走了。
那天晚上,陈知微做了一個梦。
梦里不是地图,不是四个光点。是赵悍。赵悍站在教室门口,手里拿着一把椅子。不是朝他扔过来,是朝他走过来。一步一步,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,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。
陈知微想隐身。动不了。想暂停。动不了。他站在那里,像一棵被钉在地上的树,根扎得太深,拔不出来。
赵悍走到他面前,举起椅子。
他睁开眼。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,像一个“人”字。窗外的天还是黑的,知了没叫。他摸了摸枕头底下,书还在。第一本,凉的。第二本,凉的。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不是怕。是觉得麻烦。
但梦里的那种动不了的感觉,还留在他的身体里。像一根刺,扎在骨头缝里,拔不出来。
他闭上眼,等天亮。
星期五。最后一节课。
王老师在讲台上讲语文,讲的是朱自清的《春》。她念课文的时候声音会变,变得很慢很轻,像在念诗。
“盼望着,盼望着,东风来了,春天的脚步近了。”
陈知微听着,目光落在窗外。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扫地,扫帚划过水泥地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一个女生把落叶扫成一堆,风一吹,又散了。她跺了一下脚,重新扫。
“陈知微。”
他转过头。王老师看着他。
“你来说说,这篇文章表达了作者什么样的思想感情?”
他站起来。全班看着他。林鹿回过头来,嘴巴做了个口型,他没看懂。
他想了一下。“对春天的盼望。还有对生命的喜爱。”
王老师点了点头。“坐下吧。”
他坐下了。林鹿回过头来,竖起一个大拇指,笑了。酒窝出来了。
放学了。他收拾书包,拉链还是涩。他用力拉了两下,拉上了。
林鹿在教室门口等他。“走不走?”
“走。”
他们走出校门。香樟树的影子还是那么长。林鹿走在前面半步,书包带子又滑下来了,她这次没拽,就那么滑着走。
“赵悍今天没找你。”林鹿说。
“嗯。”
“那就好。可能他忘了。”
陈知微没说话。他知道赵悍没忘。赵悍那种人,不会忘。他只是暂时没来。但他在看着。一直在。
林鹿在巷口往左拐了。“周末愉快!”
“周末愉快。”
他往右拐,走了几步,停下来,回过头。巷口已经没人了。
他转回去,继续走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一个大人。但他知道自己不是大人。大人不会因为一个人坐在对面就吃不下饭。大人不会做了噩梦就睡不着。
他走到小卖部门口,停下来,摸了摸口袋。还剩两块钱。他买了一瓶橙色的汽水,拧开盖子,喝了一口。汽水很甜,气泡在舌头上炸开,麻麻的。
他站在小卖部门口,把那瓶汽水喝完了。然后把空瓶子放在柜台上,走了。
回到家,他妈不在。灶台上留了一张纸条:“妈去你姥姥家,晚上回来。饭在锅里,自己热。”
他把饭从锅里端出来,放在桌上。红烧肉,炒青菜,一碗米饭。肉是凉的,青菜也是凉的。他没热,就那么吃了。
吃完饭,他走进自己房间,把书包放下,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。
书还在。
他翻开第一本。字没有动,安安静静地待在纸上。他翻到第一页,从头开始读。
“服丹者,得仙根。仙根者,天地之根也。初如种,渐如苗,终如树。”
他读了三遍,然后把书合上,放回枕头底下。
他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。裂缝像一个“人”字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闭上眼睛。
丹田那里,温温的。
种子还在。还在土里。还没发芽。
但它还在。
窗外,知了叫了第一声。天快黑了。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睡着了。
这一次,没有做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