鹿时予的左手从指尖白到了手腕。
他在厕所里用冷水冲了十分钟,没用。那块白色皮肤摸起来是凉的,不像活人的温度。他把手举到灯下,白色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绿色光晕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系统面板安安静静地悬浮在视野右下角,存在值99.0,没有任何新提示。
但那个灰色小字一直在脑海里循环播放:你的第一次删除发生在三年前。删除内容:系统无记录。
手机震了一下,陌生号码发来短信:“放学别走,校门口等我。——翟以旋。”
最后一节课是英语,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左手一直在发烫,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又一个“?”符号——和他左手腕胎记一模一样的符号。
放学的铃声响得刺耳。鹿时予拎起书包往外走。
翟以旋站在门卫室旁边,背着书包,手里拿着一本数学竞赛题集,面无表情。“走。”她转身就走。
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两条街,拐进一条小巷,在一栋老旧的实验楼前停下。这是市一中的旧生物实验室,三年前就废弃了,铁门上挂着生锈的锁链。
翟以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,开了锁。
“你怎么有钥匙?”
“我配的。”她推门进去,“三年前我就在这栋楼里梦到过你。从那之后,我每周都来。”
走廊很暗,空气里有福尔马林和灰尘的味道。翟以旋走到走廊尽头的实验室门口,推开门,侧身让鹿时予进去。
实验室比想象中大,长条解剖台上盖着白布,墙角堆着人体骨骼模型。最诡异的是——解剖台上方有一盏日光灯,亮着。这栋楼三年前就废弃了,不可能还有电。
“那是我接的。”翟以旋说,“从隔壁工地偷的电。我需要光。”
她走到解剖台前,把书包放在地上,转过身面对鹿时予。她的表情很平静,但鹿时予注意到她的右手在微微发抖。
“鹿时予,你知不知道你是什么?”
“一个学渣。”
“你不是。”翟以旋摇头,“你是这个世界的‘删除键’。你每删一样东西,现实就会被修改一次。而我——”
她拿起解剖台上的剪刀。
那是一把生锈的手术剪刀。翟以旋把它握在手里,反手握住,刀尖对准自己的左手掌。
“你要干什么?”鹿时予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别过来。”翟以旋的声音很平静,“语言没用,你只会觉得我是疯子。所以我要让你看。”
剪刀扎进了自己的左手掌。
刀尖从掌心穿进去,从手背穿出来。没有血。伤口里是密密麻麻的绿色字符,像萤火虫一样蠕动,一串一串地在肌肉和骨骼的缝隙里游走。那些字符不是任何人类语言,但排列的方式让鹿时予想起一种东西——代码。
翟以旋面无表情地把剪刀拔出来。伤口没有愈合,但也没有流血。那些绿色字符在伤口边缘疯狂闪烁,然后开始缓慢地编织新的组织。
“看到了没?”翟以旋把剪刀扔在解剖台上,“我不是人。我是这个世界给你打的‘补丁’。你每删一样东西,现实就会出现一个‘空白’。空白如果不被修复,混沌就会从那里渗透进来。我的工作就是修复那些空白。”
她抬起左手,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,但掌心留下了一个淡淡的绿色疤痕。
“我存在的唯一意义,就是等你的存在值降到0,然后把你‘格式化’。”
实验室里的空气突然变得很冷。鹿时予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。系统弹出了提示:
【检测到“修复体”暴露真实身份,存在值-5,当前94.0】
鹿时予退了一步: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”
翟以旋沉默了三秒。
“因为我不想当补丁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。
“我不想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检查这个世界哪里被你删坏了。我不想梦里全是绿色代码和空白深渊。我不想每次看到你,都像看到一把插在现实心脏上的刀。”
“三年前,我在这栋楼里第一次梦到你。”翟以旋走到窗边,“我梦见你站在一片白色的虚空里,面前有一个红色的按钮。你按下去了。然后整个世界重启了。”
“我那时候13岁,刚上初一。我以为那是普通的噩梦。但第二天上学,我发现班级里少了一个人。所有人都说那个学生转学了,但我记得——他死了。在那场车祸里死了。可是没有任何人记得那场车祸。”
她转过身,直视鹿时予:“因为那场车祸被你删了。你删了死亡记录,也删了所有人对那场车祸的记忆。除了我。因为我是修复体,世界修正不了我的记忆。”
鹿时予的左手更烫了。
“那场车祸本来应该死七个人?”他的声音有点哑。
“七个人。”翟以旋点头,“包括你。你删了自己的死亡记录,所以你活了下来。另外六个人也活了下来,但他们变成了‘不该存在的人’——他们的存在变得不稳定,会被世界‘修正’。”
她走到鹿时予面前,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瞳孔里倒映的日光灯。
“你知道追杀你的那个人是谁吗?他叫赫连破。三年前,他本该死在那场车祸里。因为你,他活了下来。但也因为你,他变成了一个‘漏洞’。他的记忆被篡改过,他的身体会不定期消失几秒,他会在梦里看到另一个版本的自己。某个组织告诉他——你是罪魁祸首。只要把你删掉的东西还给你,他就能变回正常人。”
鹿时予皱眉:“什么叫‘把我删掉的东西还给我’?”
“就是杀了你。你删了死亡,他们就要把死亡还给你。你死了,世界就平衡了。”
系统弹出了一条提示:
【紧急:检测到“猎杀者”正在接近,距离200米,预计到达时间90秒】
翟以旋的瞳孔里闪过一串绿色代码:“他来了。”
她转身走到解剖台前,打开抽屉,从里面拿出一个金属盒子:“长话短说——我身上有一个‘强制归零程序’,是制造我的人植入的。一旦我产生‘不想当补丁’的念头,程序就会启动,把我格式化。我帮你,是因为你能删掉那个程序。作为交换,我帮你对抗那个猎杀者,帮你找回记忆,帮你找到真相。”
鹿时予看着她:“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?”
“因为你想知道你父母是谁。你的记忆里有他们,但被你删了。你五岁的时候,亲手删了他们。”
鹿时予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系统警报炸了。
【警告:“猎杀者”已进入建筑,距离50米】
【“修复体”体内检测到强制归零程序启动,倒计时30秒后“翟以旋”将被格式化】
翟以旋的身体开始透明化。不是夸张,是真的在变透明,像一张正在褪色的照片。她的额头上开始出现绿色的代码纹路,像电路板一样蔓延。
“快!”她把金属盒子塞进鹿时予手里,“删了我体内的‘强制归零程序’!代码位置:心脏下方三厘米,绿色光团!”
鹿时予本能地闭上眼睛,在心里默念:删除翟以旋体内的“强制归零程序”。
【删除中……】
系统面板疯狂闪烁,存在值从94.0往下掉。他的左手烫得像是要烧起来,白色皮肤从手腕向小臂蔓延。他能感觉到某个光团在他的意识里被选中——在翟以旋的心脏下方,散发着恶意的绿色光芒。
【删除成功。存在值-8,当前86.0。副作用:删除的“归零程序”已转化为空白区域,该区域将在72小时内自我修复,修复内容:未知】
翟以旋的身体停止透明化,那些绿色代码从她额头上消退。她膝盖一软,跪倒在地,大口喘气。
然后她抬起头,笑了。不是礼貌性的微笑,是真的开心。她笑起来的时候右脸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。
“谢了。现在,我们扯平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