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个红瞳的人消失在厨房后门之后，炸年糕店里安静了很久。
姜姨蹲下去捡掉在地上的长筷子，手在抖，筷子夹了两次都没拿起来。她没有说话，只是反复地擦着筷子上的灰，像在擦一件很珍贵的东西。
赫连破还蹲在墙角，军刀掉在地上，没有捡。他的眼睛盯着厨房后门的方向，瞳孔里那圈红色在缓慢地扩散，像一滴墨水滴进水里。他的嘴唇在动，但没有声音——不是在念数字，是在念同一个词：“第七版……第七版……”
鹿时予走到他面前，蹲下来，和他平视。
“赫连破。”
没有反应。
“赫连破。”
赫连破的眼睛终于转了——不是转向鹿时予，是转向地上的军刀。刀身上映出他自己的脸，扭曲的、变形的、像是另一个人。他伸手去够刀，手指碰到刀柄的瞬间，猛地缩了回来，像被烫到了。
“我不是第六版。”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，沙哑得几乎听不清，“我不是第六版……我是第零版。原始版本。我才是那个被复制的原件。”
他的身体开始发抖。不是冷，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恐惧——对自己的恐惧。因为他突然明白了那些墙上贴着的照片、那些用血写的“对不起”、那些自己无法控制的动作，究竟意味着什么。
他不是被鹿时予的删除影响才变成“不该存在的人”。他从一开始就不是人。他是被制造出来的。亓官寂用某种未知的技术，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实验室里，把他从一堆细胞培养成了一个人。然后给他植入记忆——车祸、幸存、组织、追杀——让他以为自己是受害者。让他以为杀了鹿时予就能变回正常人。
但鹿时予的删除打乱了这一切。三年前的那场车祸，鹿时予删除了“自己的死亡记录”，这个删除产生了巨大的能量波动，冲击了亓官寂对赫连破的控制程序。控制程序出现了裂缝，赫连破的自我意识从裂缝里挤了出来。他开始质疑组织的命令，开始做不属于任务的梦，开始在墙上贴照片、写“对不起”——所有这些都是他的自我在反抗亓官寂的编程。
“你是第零版。”鹿时予说，“不是因为你被删除影响了。是因为删除给了你自由。三年前的那场车祸，我删的不是你的命——你本来就是亓官寂创造的，你没有‘命’可以删。我删的是亓官寂对你的控制。”
系统弹出了一条提示，但不是绿色字符，是一种鹿时予从未见过的颜色——白色，像雪，像空白：
【赫连破·第零版身份确认】
【来源：亓官寂的“猎杀者制造计划”第1号实验体】
【制造时间：2018年3月15日】
【原始用途：猎杀“不该存在的人”】
【变异原因：2021年10月17日，鹿时予的删除操作产生的能量冲击破坏了控制程序】
【当前状态：自我意识已觉醒，控制程序残余5.7%】
赫连破也看到了这条提示。他的瞳孔里映出了那些白色的字符，一个字一个字地读，读到最后一句的时候，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不是无声的流泪，是真正的、压抑到极限之后爆发的哭。他没有声音，但他的身体在剧烈地痉挛，额头抵着地面，双手抓着水泥地的裂缝，指甲断了，血渗出来，他没有感觉。
翟以旋站在门口，背对着他们，看着巷子里的黑暗。她没有回头，因为她的眼泪也在流——不是为赫连破流的，是为自己流的。因为她和赫连破是一样的。被制造出来的，被植入程序的，被赋予一个虚假的目的，然后在某一天，因为某个意外，突然发现自己不是真的。
但她比赫连破幸运。她有亓官芜的意识碎片在体内，那些碎片像种子一样，在她被制造出来的那一刻就埋下了。所以她不需要车祸，不需要删除，她天生就带着反抗的基因。
赫连破什么都没有。他是亓官寂最纯粹的作品——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，只有猎杀的本能和一个被植入的虚假人生。但就是这样一个纯粹的工具，在被删除了控制程序之后，长出了自己的血肉。他开始怀疑，开始愧疚，开始保护一个他本应猎杀的人。这不是程序，这是灵魂。
鹿时予等赫连破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一点，才开口。“你墙上的照片，你写的那些字，你的手不听你的话——不是因为亓官寂在控制你。是因为你在控制你自己。你的身体在做你的大脑不敢做的事。你在找亓官芜，因为你知道她是谁。不是从记忆里知道的，是从骨头里知道的。她是亓官寂的妹妹，也是你的——我不知道你们的关系，但你的身体知道。”
赫连破抬起头，满脸都是泪和灰。“她是我杀的。”
鹿时予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不是直接的。”赫连破的声音像一台快要报废的录音机，“三年前，亓官寂带我去‘新世界’。让我站在一扇门前，守了六个小时。那扇门后面，是亓官芜的肉身。我当时不知道。我只知道门后面有人在呼吸，一个很轻，一个很重。我以为那是两个活人。”
他咽了一下。
“但后来我知道了。那个很轻的呼吸是亓官芜的肉身。她被锁在死亡前一秒，她的身体还在呼吸，因为她的时间没有往前走。那个很重的呼吸是亓官寂的。他坐在她旁边，呼吸很重，因为他快疯了。”
“你没有杀她。”鹿时予说。
“我守了那扇门。如果有人能在那六个小时里进去救她，是我挡住了那个人。”赫连破的声音碎了，“那个人可能是你。也可能是任何一个有能力救她的人。但我挡在门口，因为我以为我在执行任务。我不知道门后面是谁。但我的手知道。”
他抬起双手。右手虎口有一个疤，是旧伤，不是今天弄的。
“这个疤是我自己咬的。在守门的时候，我的手一直在抖，我不知道为什么。我用牙咬自己的手，想让它停下来。但它不停。它知道门后面有人需要帮助，但它被我的大脑控制着，动不了。”
鹿时予沉默了。他看着赫连破手上的疤，那个疤的形状像一个牙齿的咬痕，深深的，已经变成了白色的增生组织。
翟以旋转过身来，脸上的泪已经擦干了。她走到赫连破面前，蹲下来，伸手握住他的右手。她的指尖很凉，白色粉末沾在他的伤疤上，像撒了一层盐。
“亓官芜不会怪你。”她说，“她不怪任何人。她连亓官寂都不怪。”
赫连破看着她，眼睛里那圈红色终于停止了扩散。
厨房后门突然又开了。
不是那七个人回来了，是第五音。她从门后面走进来，右眼的眼罩在灯光下反着光。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型平板，屏幕上是一条正在滚动的数据流。
“归零者组织的真正目标不是猎杀异常。”她看着赫连破，金色的左眼里没有任何情绪，“是保护‘版本0’不被亓官寂回收。”
赫连破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“你是版本0。”第五音把平板转过来，屏幕上是一个档案页面，标题是“猎杀者制造计划·第1号实验体·版本0”，下面的内容被加密了，只有一行字是明文的——“状态：已逃逸。回收优先级：最高。”
“亓官寂一直在找你。不是因为他想销毁你——是因为他想把你‘回收’。你的身体里有他制造猎杀者的原始代码。只要回收你，他就能制造出更完美的猎杀者，没有自我意识，不会觉醒，不会背叛。你逃了三年，不是因为你躲得好，是因为鹿时予的删除一直在干扰亓官寂的定位。”
第五音收起平板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，透明的玻璃瓶，里面装着一管蓝色的液体——和之前在实验室里翟以旋拿出的那种一样，锚定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