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音的车停在巷口，黑色的SUV在路灯下像一头蛰伏的兽。她没有熄火，引擎在低沉地轰鸣，排气管喷出的白雾在冷空气里翻滚。
“上车。”她摇下车窗，金色的左眼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颗燃烧的炭。
鹿时予拉开后车门坐进去，翟以旋跟在他后面，赫连破最后。车厢里很暖和，暖气开到了最大，和外面的冷空气形成鲜明的对比。第五音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，一脚油门，SUV蹿了出去。
车开了很久。不是堵车，是第五音在绕路——她左转、右转、进小区、出小区、上高架、下高架，反复了七八次，像在甩掉什么。赫连破从上车开始就一直盯着窗外，他的右手按在军刀上，拇指在刀柄上反复摩挲，像在数数。
“有人跟吗？”鹿时予问。
“没有。”第五音说，“但我从来不赌运气。”
车最终停在一个废弃的公交总站。铁门锈死了，围墙上的铁丝网断了大半，院子里停着几辆报废的公交车，车窗全碎了，座椅被拆光，只剩空壳。第五音把车开进院子，绕过三辆废弃公交车，停在一个维修车间的门口。
维修车间的卷帘门是关着的，上面喷着“危险勿近”四个字，红色的漆已经褪成了粉色。第五音下车，走到卷帘门旁边的一个电箱前，按了七下——不是随便按的，是有节奏的：三长两短两长。电箱发出一声轻响，卷帘门缓缓升了起来。
门后面不是维修车间。是一部电梯。电梯门是银色的，没有按钮，只有一个指纹识别器。第五音把拇指按上去，识别器闪了一下绿光，电梯门开了。
“进来。”她说。
电梯很小，五个人挤进去就满了。没有楼层按钮，没有开关门键，只有一个红色的紧急停止按钮。第五音关上门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色的卡片——和亓官寂的邀请函一模一样，但上面没有字。她把卡片贴在电梯内壁的一个凹槽里，卡片嵌了进去，发出“咔”的一声。
电梯开始下降。
不是那种缓慢的、平稳的下降，是快速的、失重的、像自由落体一样的下降。鹿时予的胃往上翻了一下，翟以旋抓住了他的手臂，赫连破的膝盖弯了一下但他站稳了。只有第五音一动不动，像一棵扎根在电梯地板上的树。
电梯里的显示屏上数字在飞速跳动：-50、-100、-150、-200、-250、-300。数字停在了-300。
门开了。
鹿时予走出电梯，站在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里。这里曾经是地铁站——他能看到站台的边缘、轨道的位置、柱子上残留的指示牌。但所有的地铁标识都被覆盖了，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屏幕、线缆、服务器机柜。天花板上有几十盏日光灯，把整个空间照得像白昼。
站台上有人。
十几个。有的坐着，有的站着，有的靠在柱子上。他们有男有女，年龄从十几岁到四五十岁不等，穿着不同的衣服——有的是外卖骑手的制服，有的是便利店的围裙，有的是普通的T恤牛仔裤。他们看起来像普通人，但他们的眼睛不是普通人的。不是红瞳——和赫连破不一样。他们的瞳孔是绿色的，和翟以旋伤口里的代码一个颜色。
“觉醒修复体。”第五音说，“亓官寂制造的修复体，觉醒了自我意识，叛逃了。我收留他们。”
一个年轻的女孩从站台上跳下来，走到鹿时予面前。她看起来十五六岁，短发，左耳有三个耳钉，穿着卫衣和破洞牛仔裤。她的眼睛是绿色的，但比翟以旋的浅，像春天的嫩叶。
“你就是鹿时予？”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女孩的好奇，“我们等了你很久。”
鹿时予看着她：“你认识我？”
“不认识。”女孩摇头，“但我们记得你。不是记得你的脸——是记得你的存在。你是锚点，我们这些‘不该存在的人’能感觉到你。就像指南针感觉到北极。你在那个方向，我们就知道该往哪边走。”
她指了指鹿时予左手的方向。不是左手的朝向，是左手腕上那个胎记的方向。?符号在日光灯下几乎看不见，但她指得很准。
第五音走到站台中央，拍了拍手。所有修复体的目光都集中过来。
“他需要存在值。”她说，“你们每个人给他0.1。0.1对你们来说微不足道，但对他来说——”
“我们知道。”一个中年男人从柱子后面走出来，穿着环卫工人的橙色背心，胡子拉碴，眼袋很重。他的绿色瞳孔很暗，像快没电的灯泡，“我们记得他。三年前，他的删除救了我们。不是直接救的——是他删除了亓官寂的某次篡改，那次篡改本来会让我们全部被回收。他救了我们的命，虽然他自己不知道。”
男人走到鹿时予面前，伸出右手。他的手指上有白色的粉末——和翟以旋指尖的一模一样。
“我叫方远。第一代修复体，编号003。第五音之后第三个被制造的。”他握住鹿时予的手，“这是我的0.1。”
系统面板闪了一下：存在值+0.1。
不是从方远身上转移的，是某种更本质的——鹿时予能感觉到一种温热的东西从方远的手指流进自己的血管，像输血，但输的不是血，是记忆。不是具体的画面，是一种感觉：被人记住的感觉。
方远松开手，退后一步。他的绿色瞳孔亮了一点——不是变亮了，是消耗了能量之后的反光。贡献存在值对他来说是消耗，但他在笑。
其他人一个一个走过来。短发女孩贡献了0.1，一个坐着轮椅的老人贡献了0.1，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母亲贡献了0.1——婴儿的瞳孔也是绿色的，但很浅很浅，几乎透明。他们每个人都说了一句话，不同的话，但意思都一样：“我记得你。”
鹿时予的存在值从24.8涨到了27.3。涨得不多，但每一个0.1都像一滴水滴进干涸的河床，他的身体在吸收这些存在值，白色皮肤下面的黑色细线停止了蔓延，甚至消退了一点——从手腕退到了手掌边缘。
系统提示：当前存在值27.3。污染程度0.5%。
最后一个走过来的是一个老人。他看起来七八十岁，背很驼，走路很慢，但眼睛很亮——绿色的瞳孔像两颗翡翠。他走到鹿时予面前，没有伸手，而是鞠了一个躬。
“我叫孟长河。第一代修复体，编号001。第五音之前第一个被制造的。”他直起腰，看着鹿时予，“亓官寂创造我的时候，还没有学会给修复体植入‘忠诚程序’。所以我从一开始就是自由的。我看着他制造了第五音，制造了方远，制造了所有修复体。我看着他从一个为妹妹哭泣的年轻人，变成一个为了复活妹妹不惜毁灭世界的疯子。”
他伸出手，握住鹿时予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