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现在就走。”
鹿时予的声音不大,但站台上每个人都听到了。他把黑色卡片塞进口袋,转身面向那条漆黑的隧道。风从深处吹来,带着地下河的味道,带着铁锈的味道,带着某种说不清的、像时间本身的味道。
“不行。”翟以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不高,但很硬。
鹿时予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你的存在值只剩21.4。”翟以旋走到他面前,挡在隧道入口,“刚才直播的时候你又降了。删外貌扣3,删温度扣0.5,删硬度扣1。21.4进新世界?你连边缘区域的门都推不开。”
“推不开我就删了那扇门。”
“你删门需要存在值。你连删门的本钱都不够。”
鹿时予看着她的眼睛。翟以旋的瞳孔很黑,在日光灯下几乎看不见瞳仁,像两个微型黑洞。但黑洞的中心有光——不是绿色代码的光,是某种更原始的、像火焰一样的光。
“你怕我死。”他说。
“我怕你死得太快。”翟以旋的声音没有起伏,但她的右手攥成了拳头,“你死了,我怎么办?我体内的亓官芜意识碎片怎么办?父母怎么办?亓官芜怎么办?你不是一个人,鹿时予。你是一把钥匙。钥匙断了,门就永远打不开了。”
赫连破从站台上跳下来,走到两人中间。他把鹿时予和翟以旋分开,不是用身体,是用声音——他的声音很沉,像从地底传上来的。
“不去才是送死。”
翟以旋转头看他。
“混沌之主还有不到48小时就来了。”赫连破的右手按在军刀的刀柄上——军刀已经变成了一坨变形的金属,但他的手指还是习惯性地按在那里,“坐在这里等,死得更快。去,至少有机会。”
“有机会送死?”翟以旋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。
“有机会赢。”赫连破看着她,“你怕他死。我也怕。但怕有用吗?我怕了三年的追杀,怕了三年的消失,怕了三年的另一个世界里自己死了的噩梦。怕没有让我变正常。怕只让我在墙上贴了三年的照片,写了三年的‘对不起’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瓶升级版的锚定剂——透明的玻璃瓶,深蓝色的液体,像浓缩的墨水。瓶盖还拧着,没有开。
“如果鹿时予不去,我这瓶药就白拿了。孟长河就白消失了。你父母就白关了十八年。亓官芜就白死了三亿次。”
他把药瓶放回口袋。
“让他去。”
翟以旋沉默了。她的右手还在攥着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里,但她没有再说话。
鹿时予看着她,等了三秒,然后开口。
“我不是去送死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“我是去删了亓官寂的‘新世界’。”
翟以旋的瞳孔微微放大了。
“不是删新世界里的某样东西。是删‘新世界’本身。”鹿时予抬起左手,白色皮肤在日光灯下几乎是透明的,黑色细线已经退到了手掌边缘,只剩一圈极细的暗纹,“亓官寂用篡改能力创造了新世界。新世界本质上是一个‘被篡改的产物’。我能删被篡改的部分。”
“你删过亓官寂的‘系统依赖权限’,那次消耗了你42.5点存在值。”第五音的声音从站台上传来。她从阴影里走出来,金色的左眼在日光灯下像一颗燃烧的炭,“删一个新世界需要多少?420?4200?你现在的存在值连21都不到。”
“所以我才要现在走。”鹿时予转身面对第五音,“不是去删新世界——是去找父母。找到他们,他们能帮我。他们是世界观测者,他们知道怎么加固封印、怎么削弱亓官寂、怎么让混沌之主退回去。”
“你父母被关了十八年。”第五音的声音很平,但金色的瞳孔在微微收缩,“十八年。他们可能已经被改写了。亓官寂可能已经把他们的记忆清空,把他们变成了空白的人。你去了,看到两个不认识你的‘父母’,你怎么办?”
鹿时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回答不了。
第五音从战术夹克的内袋里掏出一管液体。不是锚定剂,不是记忆浓缩液——是另一种。管子是玻璃的,很细,像医院的注射剂。里面的液体是蓝色的,不是天空的蓝,不是海洋的蓝,是那种深夜将尽、黎明将至之前,天边那一线最深的蓝。液体里有光在流动,像银河,像星云,像某种被压缩了的宇宙。
“亓官芜的血。”第五音说。
站台上所有人都安静了。
“亓官芜被锁住之前,她的肉身还有血液流动。亓官寂每周去三次,坐在她旁边。他不知道我在收集——每次他去之前,我先到,用针管从她指尖采血。每次只采一滴,因为采多了亓官寂会发现。”
她把玻璃管举到眼前,蓝色的液体在日光灯下折射出银灰色的光。
“亓官芜的血里有预知能力。她活着的时候,可以用预知看到未来。被锁住之后,预知能力没有消失——它被封在她的血液里。注射之后,你可以临时获得预知能力。不是看到全部未来,是看到‘关键节点’。比如——哪扇门不能进,哪个人不能信,哪一步走错了会死。”
鹿时予伸出手。
“但有一个代价。”第五音没有把玻璃管给他,“折寿。注射一次,寿命减一年。亓官芜十三岁就死了,不是因为车祸,是因为她用了太多次预知。每一次预知都在消耗她的寿命。十三岁,她的寿命已经被预知耗尽了。卡车撞上她的时候,她本来就该死了。”
鹿时予的手没有收回去。
“折寿总比没命强。”
第五音看着他,金色的瞳孔里映出他的脸——苍白的、瘦削的、左眼尾有一颗泪痣的脸。她看了三秒,然后把玻璃管放在他的手心里。
鹿时予拧开玻璃管的封口。蓝色的液体在管口微微颤动,像有生命。他闻到一股味道——不是血腥味,是另一种更抽象的、像雨后空气一样的味道。
“给我。”翟以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她走到鹿时予面前,伸出手,“我来注射。我是修复体,折寿对我来说没有意义——我的寿命本来就不是固定的。”
鹿时予摇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