注射亓官芜血液的那一刻,鹿时予以为自己会看到未来。
但他看到的不是未来。是死亡。
无数个自己,无数种死法,在他眼前像走马灯一样闪过——不是一帧一帧地放,是所有画面同时炸开,像一万块镜子同时碎裂,每一块碎片里都映出他的脸,苍白的、血淋淋的、正在死去的脸。
他看到自己站在一扇白色的门前,门开了,门后面是悬崖,他掉下去,风灌进肺里,像刀割。
他看到自己坐在一把椅子上,手腕被割开了,血流了一地,他在数数,数到七的时候停了。
他看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,浑身插满管子,机器在响,嘀——嘀——嘀——然后变成一条直线。
他看到自己被黑色的雾气包裹,雾气从口鼻涌入,他在窒息,双手在空中乱抓,什么也没抓到。
他看到自己站在亓官寂面前,亓官寂在笑,嘴角只上扬一边。他想删除什么,但手抬不起来——因为他的手已经不在了。被砍掉了,断口处白色的骨头露出来,没有血。
他看到自己跪在亓官芜的墓碑前,墓碑上刻着她的名字,也刻着他的——“鹿时予,2006-2024”。十八岁。他只活了十八年。
画面停了。不是慢慢消失的,是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,突然定住了。最后一个画面定格在他的墓碑上,金色的字在黑色花岗岩上反着光。墓碑前面放着一个菠萝包,塑料袋上印着卡通菠萝,和亓官芜死时手里拿的那个一模一样。
鹿时予睁开眼睛。
他跪在隧道入口的水泥地上,双手撑着地面,指甲里嵌着灰。左臂的针眼还在渗血,蓝色和红色混在一起,滴在地上,像一朵小小的、正在盛开的花。
翟以旋蹲在他旁边,手搭在他肩膀上,没有用力。她的表情很平静,但鹿时予注意到她的右手在发抖——不是害怕,是某种更复杂的、像心脏被人攥住之后的本能反应。
“你看到了什么?”她问。
“我死了。”鹿时予的声音很哑,“很多次。不同的死法。最后死在亓官芜的墓碑前。”
赫连破站在两步远的地方,右手按在那坨变形的金属上——那是他的军刀,被鹿时予删除了硬度之后变成了一团废铁,但他的手指还是习惯性地按在上面,像按着某种信仰。他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他的嘴唇在动,无声地念着什么。
鹿时予撑着地面站起来。腿在抖,膝盖在发软,但他站住了。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——白色皮肤下面的黑色细线又蔓延了,从手掌边缘伸向了手腕,像一圈正在收紧的手铐。
系统面板在视野里闪烁,红色的警告字体刺眼得像血:
【预知能力生效中】
【进入新世界核心区域所需最低存在值:100】
【当前存在值:21.4】
【缺口:78.6】
【建议:不要进入】
鹿时予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,然后笑了。不是开心的笑,是那种“果然如此”的苦笑。
“一百。”他说,“我需要一百点存在值。”
翟以旋的瞳孔微微收缩了。“一百?你上次进实验室找亓官寂的时候只有四十多。”
“那次只是见亓官寂。这次是要进新世界核心区域。”第五音从隧道深处走出来,手里拿着平板,屏幕上倒计时还在跳动:47:08:33,“核心区域是亓官寂篡改最严重的地方,混沌污染最密集,逻辑漏洞最多。你的存在值如果低于一百,进去之后三分钟内就会被混沌污染吞噬。”
“三分钟?”赫连破的声音很沉。
“三分钟。一百八十秒。你会在第一百八十一秒变成一具空壳——意识被混沌吞噬,身体被亓官寂回收,变成‘失败版本’的标本,和鹿时予父母一样,被关在某个小格子里,时间停在死亡的前一秒,永远循环。”
鹿时予看着自己的左手。白色皮肤下面的黑色细线已经蔓延到了手腕,离胎记只有一厘米。胎记在发烫,不是灼烧,是那种快要被淹没之前最后的挣扎。
“怎么涨到一百?”他问。
第五音收起平板,从战术夹克的内袋里掏出一个小型投影仪——不是普通的投影仪,是那种可以投射全息影像的设备,银色的,比打火机大不了多少。她把投影仪放在地上,按了一下开关。
空中出现了一个三维模型。不是世界的模型,是人的模型——一个抽象的、由无数光点组成的轮廓。光点有亮有暗,亮的是被记住的部分,暗的是被遗忘的部分。
“存在值的本质是‘被记住’。”第五音指着那些光点,“每一个记得你的人,都是一个光点。光点越多,存在值越高。光点越亮,存在值越稳定。”
“那怎么让更多人记住我?”
“直播。”
翟以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屏幕还亮着,直播间还开着——观看人数已经从三千四百五十一掉到了八百二十七。弹幕在刷屏,但大多数是“主播去哪了”“是不是结束了”“刚才那个是特效吧”。
“你刚才的直播效果很好。”翟以旋把手机递给鹿时予,“删外貌、删温度、删硬度——三件事,三千四百人记住了你。三千四百人给你贡献了大概十五点存在值。你的存在值从二十四点八涨到了四十点三,然后你直播的时候又用了三点,掉到了三十七点三,加上之前觉醒修复体们给的二点五,现在是——”
“三十九点八。”鹿时予看着系统面板。
“三千四百人涨十五点。一百点需要大概两万两千人。两万两千人记住你,你就能进新世界。”
鹿时予接过手机,看着屏幕上自己的脸。摄像头把他的脸投在直播间里——苍白的、瘦削的、左眼尾有一颗泪痣的脸。八百二十七个人在看。他需要两万两千人。两万两千减去八百二十七,等于两万一千一百七十三。
两万一千一百七十三个人。
他不知道怎么找到这些人。但他知道怎么让他们记住自己。
鹿时予对着摄像头,笑了。不是苦笑,不是自嘲,是那种“我接下来要做一件很疯的事”的笑。
“我叫鹿时予。”他说,“刚才我删了一瓶水的温度,把水变成了冰。删了一把刀的硬度,把刀变成了废铁。你们觉得那是特效。”
他抬起左手,对着摄像头。白色皮肤在日光灯下几乎是透明的,能看见血管。黑色细线在白色皮肤上像一圈纹身。
“现在我要删一个你们每天都在用、每天都在看、但从来没有意识到它存在的东西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要删了我的脸。”
弹幕瞬间炸了:
“什么???”
“他疯了吧”
“脸怎么删”
“不是整容吧”
“卧槽别走,我要看”
观看人数从827跳到了1043。
鹿时予闭上眼睛,在心里默念:删除“鹿时予的容貌清晰度”。
存在值-3。当前36.8。
直播间里,他的脸变成了一团模糊的色块。五官的位置还在,但细节全没了——像一张被水泡过的油画,颜色还在,形状还在,但看不清是谁。
弹幕:
“卧槽!!!”
“真的模糊了!”
“这不是美颜效果,美颜不会这样模糊”
“他的眼睛还在动,但五官看不清了”
“这他妈是什么黑科技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