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是锚点,也是删除者。”鹿时予抬起左手,白色皮肤在月光下发光,“我删过亓官寂的权限,删过翟以旋的程序,删过空间距离,删过容貌模糊。我删过‘存在’本身。我为什么不能删掉自己‘不是空白体’这个属性?”
系统没有弹出提示。没有确认,没有警告,没有任何反应。鹿时予等了三秒,系统依然沉默。不是系统在犹豫,是系统在计算——计算一个锚点能否变成空白体,一个删除者能否承载神职,一个十八岁的少年能否承受三千年的记忆。
北冥帝君看着鹿时予的左手的白色皮肤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——不是苦笑,不是自嘲,是那种“我终于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”的笑。他的嘴角两边都上扬了,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,和一个十五岁少年该有的、真正的、不带任何沧桑的笑。
“你比我疯。”他说。
他从地上站起来,膝盖上的石砖灰拍掉了,但膝盖破了皮,血渗出来,染红了裤腿。他没有管,走到神像面前,伸手握住了铜像的长剑。剑柄是铜的,被摸得锃亮,在月光下反着光。
“这把剑是我的神职具象化。”他说,“握住它,就等于接受了北方海洋之神的神职。三千年前我就是这样握住它的。握住之后,我的记忆就被神职覆盖了——不是消失了,是沉到了最底下。我记不清父母的脸,记不清家乡的味道,记不清自己原来的名字。”
他松开手,转身看着鹿时予。
“你确定要接吗?接了之后,你会看到三千年的大海。不是风景画那种大海,是真正的、有风暴、有海啸、有沉船、有无数人死在里面的海。你会记住每一滴海水,每一条鱼,每一艘沉船的位置。你会记住每一个在海边祈祷的人的名字,记住他们祈祷的内容,记住他们的祈祷有没有被回应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会记住所有。然后你会忘记自己。”
鹿时予走到神像面前,伸手握住了剑柄。
铜是凉的,但不是金属的凉,是海水的凉——那种深海的、阳光照不到的、永恒的凉。凉意从指尖涌进手掌,从手掌涌进手腕,从手腕涌进手臂,一路向上,像被海水淹没。他的眼前开始出现画面——不是一帧一帧地出现,是所有画面同时炸开:大海,无边无际的大海,暴风雨中的大海,结冰的大海,血红色的大海,黑色的大海。大海上有船,有帆,有旗帜,有炮火。大海下有鱼,有鲸,有珊瑚,有沉船的残骸。残骸里有骷髅,骷髅的手指上戴着戒指,戒指上刻着名字。他记住了那些名字。每一个。三千年里死在北方海洋里的每一个人。三十七万八千二百四十一人。他记住了他们所有人的名字。
系统终于弹出了提示:
【警告:宿主正在接收“神职”】
神职来源:北方海洋之神(北冥帝君)
神职内容:掌控北方海洋及其一切生灵
接收条件:宿主必须放弃“锚点”属性
是否放弃“锚点”属性?
是/否
鹿时予盯着“是”和“否”看了三秒,然后松开了剑柄。
“我不能放弃锚点属性。”他说,“我是唯一能加固封印的人。如果我放弃了锚点,封印就没人能加固了。”
北冥帝君看着他,冰蓝色的瞳孔里第一次出现了失望——不是对被拒绝的失望,是对“连你也救不了我”的失望。
“那我能怎么办?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继续活着?再活三千年?再等三千年,等你死了,等新的锚点出生,等他长大,再问他一模一样的问题?”
鹿时予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黑色卡片——亓官寂的邀请函。卡片在月光下反着光,银色的字迹像刀刻的。
“你跟我走。”他说,“进新世界。找到亓官芜的肉身,加固封印。封印加固之后,混沌之主的渗透会减慢,世界的逻辑结构会逐渐恢复。到时候神职空白可以被自动填充,你就可以被删了。”
“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可能几天,可能几年,可能几十年。”
北冥帝君沉默了很久。他走到院子中间,仰头看着月亮。月亮很圆,很亮,月光照在他的白发上,让他的头发看起来像银色的瀑布。
“几十年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声音很轻,“我等了三千年,再等几十年,好像也没那么难。”
他转身看着鹿时予,笑了。这一次不是苦笑,不是自嘲,是那种“好,我陪你赌一把”的笑。
“我跟你走。”他说,“但我有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进了新世界之后,如果遇到我打不过的东西,你删了它。如果遇到你删不了的东西,我砍了它。如果遇到我们两个都打不过的——那就一起死。反正我也不想活了。”
鹿时予看着他的眼睛。冰蓝色的瞳孔里,三千年的疲惫还在,但多了一点东西——不是希望,是那种“终于有件事可以做”的、近乎感激的亮光。
“成交。”鹿时予说。
北冥帝君从神像的底座下面抽出一把剑。不是铜像手里的那把,是真的剑——铁的,很旧,剑鞘上缠着发黑的丝线,剑柄上的铜箍已经锈成了绿色。他把剑挂在腰间,动作很熟练,像做了三千年的习惯动作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鹿时予转身走向道观的门。北冥帝君跟在后面,白发在夜风里飘起来,像一面旗帜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鹿时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道观的正殿。月光从破窗户里漏进去,照在铜像的脸上。铜像的眼睛是闭着的,嘴角微微上扬,像在做梦。
“你原来的名字叫什么?”鹿时予问。
北冥帝君愣了一下。他低头想了很久,久到鹿时予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然后他抬起头,冰蓝色的瞳孔里有一种很温柔的光。
“不记得了。”他说,“但应该是个好名字。我娘给我起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