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冲进去了。翟以旋和赫连破跟在他后面。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，没有声音，但鹿时予知道门关了，因为北冥帝君的剑鸣突然消失了，红瞳修复体的脚步声突然消失了，凌晨四点的风突然消失了。一切声音都消失了，只剩他自己的心跳。
然后光来了。不是日光灯的光，是阳光。金色的、温暖的、从窗户里照进来的阳光。
鹿时予睁开眼睛——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闭上的——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房间里。不是歌剧院的大厅，不是隧道，不是任何他去过的地方。这是一个普通的房间，白色的墙，木地板，窗户上挂着碎花的窗帘。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，在地板上画出一条金色的线。空气里有洗衣液的味道，有炸年糕的味道，有某种他很久没有闻到过的、但身体一直记得的味道。
家的味道。
门开了。一个女人走进来，左眼下有一颗泪痣，和鹿时予眼尾那颗一模一样。她的头发很长，扎成低马尾，穿着家居服，围裙上沾着面粉。她看着鹿时予，笑了，眼睛眯成一条缝，和炸年糕店的姜姨一样，但比姜姨更温暖。
“小予，起床了？”她说，“早饭好了，你爸在楼下等你。”
鹿时予站在原地，一动不动。他的左手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，指甲掐进掌心里，掐出了血。不是因为他害怕，是因为他太想相信了。
母亲还活着。父亲还活着。他们还住在一起，住在一个有碎花窗帘、有洗衣液味道、有炸年糕味道的房子里。他从来没有被送进福利院，从来没有删除过父母，从来没有系统、没有亓官寂、没有混沌之主。他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三学生，成绩不好，喜欢打音游，喜欢吃炸年糕。
女人走到他面前，伸手摸了摸他的脸。她的手指很暖，指尖有面粉，和翟以旋的白色粉末不一样——这是真的面粉，沾在皮肤上的触感是粗糙的、温暖的、活的。
“怎么了？”她歪头看着他，“做噩梦了？”
鹿时予张了张嘴，想说话，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他看着她的脸，看着左眼下那颗泪痣，看着她的笑容，看着她的手——这双手在十八年前被他自己删除了，在纯白的房间里，在父母笑着对他说“删了我们”之后。他以为这辈子再也看不到这双手了。
“妈。”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女人笑了，眼睛里有泪光。“嗯，妈在。”
鹿时予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他不想哭，他告诉自己这是假的，这不是真的母亲，这是亓官寂创造的完美世界，是陷阱，是幻觉，是让他永远留下来的牢笼。但他的身体不听话。他的眼泪像决堤的河水，止不住地流。他等了十八年，等一个人叫他“小予”，等他叫一声“妈”。
楼下传来男人的声音：“小予！再不下来年糕凉了！”
父亲的声音。低沉、温和、带着一点不耐烦——那种假装不耐烦，其实是怕他真的不吃早饭。
鹿时予走到窗边，拉开窗帘。楼下是街道，不是孤儿院外面的街道，是一条他从未见过但觉得无比熟悉的街道。街道上有早餐店、有面包店、有炸年糕店——姜姨的炸年糕店，招牌上写着“姜记炸年糕”。姜姨站在店门口，抬头看着他，笑着挥了挥手。
这是一个完美的世界。父母活着，福利院变成了家，姜姨在楼下炸年糕，他没有系统，没有伤口，没有白色皮肤——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。左手插在口袋里，他没有拿出来，但他能感觉到，白色皮肤还在。从指尖到肩膀，整条左臂都是白色的，像死人。黑色细线在白色皮肤上蔓延，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。
系统弹出了一条提示，绿色的，和这个温暖的房间格格不入：
【宿主已进入“新世界”边缘区域】
【当前区域类型：完美世界幻觉区】
【幻觉来源：宿主内心最深处的愿望】
【警告：在幻觉区停留超过24小时，宿主的记忆将被永久覆盖】
【宿主将忘记自己是谁，永远留在这个世界里】
鹿时予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。白色皮肤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，能看见血管。他把手举到母亲面前。
“妈，你看我的手。”
母亲看着他的手，表情没有变化。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，手指很暖，指尖的面粉沾在他的白色皮肤上。
“小予，”她说，“留下来。这里没有痛苦。”
鹿时予看着她的眼睛。左眼下的泪痣在阳光下像一颗黑色的星星。她的眼神是温柔的、真诚的、充满了爱——和十八年前在纯白房间里一模一样。但鹿时予知道，这不是他的母亲。他的母亲被关在新世界的核心区域里，被保存在一个小格子里，时间停在十八年前的那一刻，手还搭在他的肩膀上，嘴唇还在动，还在说那句他没有听到的话。
“我不能留下来。”他说，声音很轻，但没有发抖。
母亲的表情没有变化。她还在笑，但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——不是碎了，是裂了一道缝。裂缝里透出的不是光，是黑暗。
“为什么？”她问。
“因为你不是我妈。”
鹿时予松开了她的手。
窗外的阳光暗了一瞬。不是乌云遮住了太阳，是这个世界在颤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