鹿时予松开了母亲的手。那一刻，他以为世界会崩塌——墙会裂开，地会陷下去，阳光会变成黑暗，完美世界会像泡沫一样碎掉。但什么都没发生。母亲的手还悬在半空中，保持着被他松开的姿势，手指微微蜷着，像一朵正在合拢的花。她的笑容没有变，但她的眼睛变了。裂缝还在，从裂缝里透出的黑暗像墨水一样在她的瞳孔里扩散，不是混沌污染的那种扩散，是更本质的——像一幅画被水浸泡，颜料开始流动、混合、模糊。
“小予，”她的声音还是温柔的，但温柔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碎裂，“你确定吗？”
鹿时予没有回答。他的左手在发烫——不是灼烧，是那种“你正在做正确的事”的、近乎鼓励的烫。白色皮肤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，能看见血管里的血在加速流动。黑色细线在白色皮肤上像一张网，网的中心是他的手背，黑色细线从手背向五指蔓延，像树根，像河流，像某种正在书写的文字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看着那些黑色细线，突然明白了它们是什么。不是混沌污染，不是亓官寂的印记，是锚点的标记。每一根黑色细线都是他锚定这个世界的一个支点，细线越多，他和这个世界的连接就越深。但这个世界是假的，连接越深，他陷得越深。
母亲的手伸过来，又握住了他的手。她的手指很暖，和十八年前一样暖。鹿时予没有挣开，他让她握着，感受她掌心的温度、指尖的面粉、脉搏的跳动。这一切都太真实了——温度是真实的，面粉是真实的，脉搏是真实的。但真实不是真相。真实是感觉，真相是事实。感觉告诉他母亲还活着，站在他面前，握着他的手。事实告诉他母亲被关在新世界核心区域的某个小格子里，时间停在十八年前，手还搭在他肩膀上，嘴唇还在动，还在说那句他没有听到的话。
“小予，”母亲的声音从前方传来，温柔、轻缓、像在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孩子，“你累了。你从五岁开始就一个人，没有爸爸妈妈，没有人照顾你。你吃了很多苦。现在不用再吃苦了。留下来，爸爸妈妈陪着你。哪也不去。”
鹿时予的眼眶红了。不是被感动的，是这些话戳中了他心里最软的地方。他从五岁开始就一个人，福利院的床是硬的，冬天的被子是薄的，食堂的饭是凉的。没有人叫他起床，没有人给他做早饭，没有人问他今天在学校开不开心。他以为自己不在乎了，但他在乎。他一直都在乎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鹿时予的声音很轻，“我累了。我很想留下来。我很想每天早上有人叫我起床，有人给我做早饭，有人在楼下喊我吃年糕。我想了十八年。”
母亲的笑容更深了，眼睛里的裂缝开始收拢，黑暗在退去，光在回来。
“但我不能留下来。”鹿时予说，“因为你不是我妈。”
他松开了她的手。这一次不是慢慢松开的，是直接抽出来的。他的左手从她的手指间滑出去，白色皮肤和她的掌心摩擦，发出细微的声响。她的手指在空中停了一瞬，然后缓缓落下，垂在身侧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不是？”她的声音还是温柔的，但温柔里多了一种东西——不是愤怒，不是悲伤，是困惑。像一个演员在演了十八年的角色之后，突然忘了台词。
“因为你的手。”鹿时予抬起左手，白色皮肤对着她，“我妈的手是暖的，你的手也是暖的。但我妈的手握我的时候，她的拇指会按在我的虎口上，她的食指会搭在我的手腕上，她的中指会碰到我的胎记。每一次，十八年来每一次，都是同一个姿势。不是她刻意做的，是习惯。是妈妈的习惯。”
他看着面前这个女人的眼睛。
“你的手没有按在我的虎口上。你的食指没有搭在我的手腕上。你的中指没有碰到我的胎记。你只是握住了我的手。像陌生人一样握住。”
女人的表情终于变了。不是从温柔变成狰狞，不是从母亲变成怪物，是像一幅画被从墙上取下来，露出后面的白墙。她的笑容还在，但笑容下面的东西不在了——不是被替换了，是本来就什么都没有。她是一个空壳，被亓官寂填充了“母亲”的设定，但设定里只有“温柔”“爱”“笑容”这些关键词，没有细节。没有虎口上的拇指，没有手腕上的食指，没有胎记上的中指。
“你观察得很仔细。”女人的声音变了，不再是温柔的母亲的声，是平的、冷的、像机器合成的声。她的眼睛也变了，瞳孔从黑色变成了灰色，和之前翟以旋被控制时一模一样。
“亓官寂。”鹿时予说。
女人——不，亓官寂——笑了。不是母亲的笑，是他自己的笑，嘴角只上扬一边。“你比我想象的聪明。”
“你比我想象的蠢。”鹿时予说，“你用我妈的脸来骗我，但你忘了我妈在我五岁的时候就被你关起来了。你根本没有见过她怎么握我的手。你只能猜。你猜错了。”
亓官寂的笑没有消失，但笑的意义变了。从“我赢了”变成了“你有趣”。他透过这个女人的身体看着鹿时予，灰色的瞳孔里没有恶意，没有善意，只有那种“我已经活了太久，看了太多，什么都不在乎了”的疲惫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创造这个世界吗？”亓官寂的声音从女人的嘴里传出来，但声音的来源不是她的喉咙，是更深的、像从地底传上来的。
“为了复活亓官芜。”
“不是。”亓官寂说，“复活亰官芜只是手段。我要创造的是一个没有痛苦的世界。一个没有人会失去、没有人会悲伤、没有人会孤独的世界。在这个世界里，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的一切。你有父母，赫连破没有记忆，翟以旋没有污染。你们都不会痛苦。”
“但我们都不是真的。”
“真的是什么？”亓官寂的声音突然变重了，“你真的存在吗？你的记忆是真的吗？你的父母是真的吗？你的左手是真的吗？你什么都不知道，鹿时予。你以为你找到真相了，你找到的只是我让你找到的。”
鹿时予没有被他绕进去。他看着亓官寂的眼睛，灰色的瞳孔里映出他自己的脸——苍白的、瘦削的、左眼尾有一颗泪痣的脸。他看了很久，然后开口。
“你说完了吗？”
亓官寂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。
“说完了我就删了这个世界。”
鹿时予闭上眼睛，默念：删除“完美世界幻觉区”的“完美”属性。
不是删除整个世界——他的存在值不够，34.2点存在值连一个房间都删不掉。他删除的不是世界，是世界的“完美”。是那种让人不想离开的、让人愿意相信谎言的、让假的比真的更吸引人的东西。
系统弹出了提示：
【删除中……】
【删除目标：“完美世界幻觉区”的“完美”属性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