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存在值-10】
【当前存在值：24.2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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世界开始崩解。不是爆炸，不是地震，是像一幅画被水浸泡——颜色开始流动，线条开始模糊，形状开始融化。碎花窗帘上的花朵从布面上飘起来，在空中变成彩色的粉末，像蝴蝶的尸体。木地板上的木纹从平面里浮出来，像蛇一样在地面上游走，然后消散。阳光从金色变成了灰色，从灰色变成了黑色，从黑色变成了虚无。墙壁裂开了，裂缝里透出的不是光，是代码——绿色的、密密麻麻的、像瀑布一样的代码。和翟以旋伤口里的一模一样。
鹿时予站在原地，看着世界在他面前崩塌。母亲的脸在融化，左眼下的泪痣从皮肤上脱落，在空中旋转了几圈，然后碎成了黑色的粉末。她的身体变成了一堆代码，代码像被风吹散的烟，一缕一缕地飘向天花板，消失在那里。没有留下任何痕迹。
世界崩塌之后，露出的不是歌剧院的大厅，不是隧道，不是任何鹿时予见过的空间。露出的是一片虚空——不是黑色的虚空，是绿色的。密密麻麻的代码构成了一个无限延伸的空间，没有上下左右，没有远近深浅，只有代码。代码像瀑布一样从天顶倾泻而下，像河流一样在地面流淌，像空气一样在四周悬浮。每一个字符都在发光，绿色代码的光照在鹿时予的脸上，把他的皮肤染成了青绿色。
然后他看到了亓官寂。
亓官寂坐在代码之上。不是坐在椅子上，不是坐在地上，是坐在代码流上——绿色的代码在他的身下汇聚成一个半透明的平面，像冰面，像玻璃，像凝固的河流。他穿着黑色风衣，银灰色的头发散在肩上，比之前见面时长了一些，有些凌乱，像很久没剪过。他的异色瞳——左金右灰——在绿色代码的光下变得很暗，金色不是金色了，是暗铜色；灰色不是灰色了，是铁锈色。他的脸比之前瘦了，颧骨突出，眼窝深陷，嘴唇干裂。他的右手搭在怀里一个人的肩膀上。
那个人在睡觉。不，不是睡觉——是沉睡。被锁住的那种沉睡。她的头靠在亓官寂的胸口，长发散在他的手臂上，头发是黑色的，很长，几乎拖到地面。她的脸很白，不是鹿时予那种白色皮肤的白，是那种很久没见过阳光的白。她的眼睛闭着，睫毛很长，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。她的嘴唇是苍白的，没有血色，但嘴角微微上扬，像在做梦，梦里有什么好事。
亓官芜。和翟以旋一模一样的脸，但比翟以旋年轻——不是年龄的年轻，是灵魂的年轻。翟以旋的眼睛里有太多的计算、太多的克制、太多的“我不能”。亓官芜的脸上没有这些。她的表情是安宁的，像婴儿，像死者，像被锁在死亡前一秒、循环了三亿次、但依然没有放弃的人。
鹿时予看着亓官芜，左手的白色皮肤不再发烫了。不是凉了，是那种“终于找到了”的、近乎释然的安静。
亓官寂抬起头，看着鹿时予。他的异色瞳孔里没有敌意，没有杀意，没有那种“我恨你”的东西。只有疲惫。一种巨大的、像山一样的疲惫。不是身体的疲惫，是灵魂的疲惫——活了数百年，篡改了八次世界，制造了八个复制体，每周去墓地坐三个小时，每周去新世界核心区域坐三天，坐了几百年。他累了。
“我累了。”亓官寂说。他的声音很轻，很沙哑，像很久没喝过水。不是装的，不是演的，是真的。他的肩膀塌着，背微微驼着，像一个扛了太重东西太久的人，终于承认自己扛不动了。
鹿时予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亓官寂低下头，看着怀里的亓官芜。他的右手还搭在她的肩膀上，手指在轻轻地、无意识地摩挲她的衣领。动作很轻，很慢，像在做一件做了几百年的事。
“她十三岁那年，预见到了混沌之主的降临。她知道自己打不过混沌之主，但她知道怎么挡住祂——用自己的身体做封印。把自己锁在死亡的前一秒，永远循环，用循环产生的能量来维持封印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，像在念一份病历。
“她没有告诉我。她自己做了决定。等我发现的时候，她已经躺在卡车下面了。菠萝包滚到了路边，塑料袋破了，面包上全是灰。”
亓官寂的手指停住了。
“我抱着她坐了一整天。她的身体是凉的，但不是死人的凉——是那种‘还在呼吸但已经不在’的凉。她的心脏还在跳，但她的意识已经不在了。她的意识被锁在了死亡的前一秒，在循环里。我碰不到她，喊不到她，什么都做不了。”
他抬起头，看着鹿时予。金色的左眼和灰色的右眼，一只在发光，一只在熄灭。
“我用了三百年的时间研究怎么打开封印。三百年的结论是——打不开。她把自己锁得太死了。她不想被打开。”
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。不是崩溃，是那种“我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，但每次说出来还是会疼”的裂痕。
“所以我放弃了打开封印。我选择创造一个新的她。不是复制品——复制品只是长得像。我要创造的是一个有她灵魂的人。第八个翟以旋，体内有亓官芜的意识碎片。不是复制，是继承。”
鹿时予的手指收紧了。“翟以旋不是你的工具。”
“她不是。”亓官寂没有否认，“她是亓官芜留给自己的后门。亓官芜在被锁住之前，把一部分意识碎片存进了第八个复制体的代码里。她知道我会制造第八个，她知道第八个会觉醒，她知道第八个会遇到你。她算好了一切。”
他笑了。不是笑给鹿时予看的，是笑给自己看的。
“我妹妹十三岁就死了。但她比我聪明一万倍。”
亓官芜的眼睛突然睁开了。
不是慢慢睁开的，是直接睁开的——像有人按下了开关。她的瞳孔是银灰色的，和翟以旋不一样，和第五音不一样，和任何鹿时予见过的人都不一样。银灰色的瞳孔里没有光，没有代码，没有任何东西。只有一种巨大的、像宇宙一样的空旷。
她看着鹿时予。她的嘴唇在动，但没有声音。鹿时予读出了她的唇语。
三个字。
“杀了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