亓官寂的手停住了。
“她说她知道你爱她。她说她知道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。她说她不怪你。”
亓官寂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不是哭，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，没有任何表情配合，就那么安静地从金色的左眼和灰色的右眼里滑落，滴在亓官芜的头发上。
鹿时予说谎了。亓官芜没有说“不怪你”。亓官芜说的是“放下我”。但鹿时予不能在这个时候告诉他真相。不是因为他怕亓官寂崩溃——崩溃的亓官寂比疯狂的亓官寂更危险。是因为他看到了亓官寂体内的东西。
黑色雾气。从亓官寂的胸口渗出来的黑色雾气，不是之前那种从邀请函里渗出的细线，是真正的、像浓烟一样的雾气。雾气从他的衣领里涌出来，沿着他的脖子向上蔓延，爬过喉结，爬过下巴，爬到他的脸颊。他的半边脸——右半边——已经被黑色雾气覆盖了，皮肤下面有黑色的血管在跳动，像蚯蚓在泥土里蠕动。
混沌之主不是从外面来的。是从亓官寂心里长出来的。亓官芜说过的每一个字都在鹿时予的脑子里回响。亓官寂的执念、痛苦、不甘，几百年的积累，在他心里形成了一个混沌核。那个混沌核与宇宙诞生前的“无”产生了共振，吸引了混沌之主的渗透。混沌之主不是独立的实体，祂是亓官寂内心的投射。消灭混沌之主的唯一方法是消灭亓官寂的执念。
但亓官寂的执念不是“复活妹妹”。亓官寂的执念是“不能没有妹妹”。只要他还活着，只要他还记得亓官芜，只要他还会在她沉睡时坐在她旁边，那个执念就不会消失。混沌之主就不会消失。
鹿时予看着亓官寂，看着他被黑色雾气侵蚀的半边脸，看着他怀里沉睡的亓官芜，看着他滴在妹妹头发上的眼泪。
“亓官寂。”鹿时予说。
亓官寂抬起头。半边脸是正常肤色，半边脸是黑色的。金色和灰色的异色瞳在黑色雾气的映衬下像两颗快要熄灭的星。
“你的身体里长出了混沌之主。”鹿时予说，“不是从外面来的，是从你心里长出来的。”
亓官寂的表情没有变化。不是他不惊讶，是他早就知道了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——黑色雾气从袖口里涌出来，缠绕在他的手指上，像蛇，像藤蔓，像某种正在生长的、不可逆的病变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，声音很轻，“从三年前就知道了。我篡改世界的时候，混沌之主在篡改我。我每改一次现实，祂就改一次我的身体。现在我的身体有一半是混沌了。”
他抬起头，看着鹿时予。
“所以我才需要你。不是需要你的删除能力——是需要你的锚点属性。你是唯一不受篡改影响的人。如果你愿意，你可以把锚点属性转移给我。把我的身体固定住，不让混沌继续侵蚀。”
鹿时予看着他。“转移之后呢？”
“之后我会用剩下的时间，找到彻底清除混沌的方法。”
“如果找不到呢？”
亓官寂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他笑了，嘴角只上扬一边，和之前见面时一样，但这一次笑里没有算计，没有危险，只有那种“我已经没有退路了”的、近乎释然的坦然。
“如果找不到，你就删了我。连我带着混沌之主一起删了。”
系统弹出了提示：
【检测到“锚点转移”可能性】
【转移条件：双方自愿，且接收方为“空白体”】
【当前接收方状态：非空白体（已被混沌污染50%）】
【建议：先清除接收方的混沌污染，再进行锚点转移】
鹿时予关掉了提示。他看着亓官寂的半边黑脸，又看着亓官芜的沉睡的脸。两兄妹，一个被锁在死亡前一秒，一个被锁在混沌侵蚀里。一个等了十三年，一个等了几百年。一个选择了牺牲，一个选择了执念。
“我不转移锚点。”鹿时予说，“我也不会删了你。我会找到第三种方法。”
“没有第三种方法。”
“那就创造第三种。”
鹿时予转身，背对着亓官寂和亓官芜。他面前是无尽的代码虚空，绿色的代码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，在他脚下汇集成一条河流。河流流向远方，没有尽头。
“翟以旋还在等我。”他说，“赫连破还在等我。北冥帝君还在等我。我不会死在这里。你也不会。”
他迈出了第一步。代码在他脚下裂开，不是真的裂开，是像水面被踩碎，涟漪向四周扩散。每一步，涟漪都在变大，像在告诉他——你走的每一步，都在改变这个世界。
亓官寂坐在代码之上，抱着沉睡的亓官芜，看着鹿时予的背影消失在绿色的代码河流里。
黑色雾气从他的胸口涌出来，越来越多，越来越浓。他的半边脸已经完全黑了，黑色的血管从脸颊蔓延到额头，从额头蔓延到发际线。他的金色左眼还亮着，灰色的右眼已经灭了。
“小芜。”他低头对怀里的妹妹说，“他和你一样傻。”
亓官芜没有回答。她的嘴角还微微上扬着，像在做梦。梦里没有卡车，没有菠萝包，没有死亡前一秒。梦里只有她和哥哥，坐在海边，看着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来。
那是她十三岁之前，唯一一次和哥哥去海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