赫连破睁开眼睛的时候,以为自己瞎了。不是黑暗的那种瞎,是“眼睛里什么都没有”的那种瞎——没有光,没有影,没有颜色,连黑暗本身都看不到。他眨了三次眼,每次眨眼都伴随着一种奇怪的声音,像生锈的铁门在开关。第三次眨眼之后,光来了。不是阳光,不是灯光,是那种从地面往上照的、冷白色的、像手术室无影灯一样的光。光从他的脚底亮起来,照亮了他的鞋、他的裤腿、他的腰带、他的胸口、他的脸。他的影子被光从身体里拽了出来,投在上方——不是下方,是上方。他在一个天花板会发光的地方。
不,不是天花板。是天空。
赫连破抬头看。头顶是一片巨大的、发光的白色平面,像一面倒挂的湖。湖面上有涟漪,不是风吹的,是他的呼吸——他的每一次呼吸,都在那片白色平面上激起一圈一圈的波纹。波纹向四周扩散,撞到某种看不见的边界,然后弹回来,和他的下一次呼吸产生的波纹重叠、干涉、抵消。他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里。不是房间,不是隧道,不是任何他认识的空间。这个空间没有墙壁,没有角落,没有门。只有地面——灰色的、粗糙的、像水泥一样的地面——和头顶那片发光的白色天空。
他站在一个角斗场里。
不是比喻,是真正的角斗场。地面是圆形的,直径大约五十米,边缘有一圈凹槽,凹槽里是暗红色的,不是油漆,是血。干涸的、发黑的、一层叠一层的血。有些地方的血太厚了,裂开了,露出底下更旧的血。赫连破蹲下来,用手指碰了碰地面。水泥是凉的,但血的温度不一样——不是温度不一样,是年代不一样。最上面的血是冷的,中间的血是凉的,最底下的血是温的。有人在不久前还在这里流过血。他看着自己的手指,指腹上沾着暗红色的粉末,是干血磨成的粉。他把手指凑到鼻子前闻了闻——铁锈味,甜味,和一种说不出的、像旧硬币的味道。
“你闻到了吗?”
声音从对面传来。赫连破抬起头。角斗场的对面站着一个人。不,不是人——是复制体。红瞳,寸头,左眉一道疤,右臂有纹身。和赫连破长得一模一样,但他的眼睛是全红的,没有眼白,像两颗烧红的玻璃珠。他的表情是空的,不是“没有表情”,是“根本没有表情这个东西”。他的脸是一张面具,面具下面是空的。
“第零版。”第七版赫连破开口了,声音和赫连破一模一样,但没有感情,像文本转语音,“你闻到了自己的血。”
赫连破站起来。他的右膝响了一声——不是老了,是紧张。他的右手按在军刀的残骸上,那坨变形的金属已经不能叫刀了,但这是他唯一的武器。他握着它,像握着一块废铁。
“这是哪里?”赫连破问。
“角斗场。”第七版赫连破说,“亓官寂创造的第一号角斗场。你在被制造出来之前,我在这里被测试。速度、力量、耐力、痛觉、服从性。每一项都要测,每一项都要达标。不达标就被销毁。第七版,销毁了六次,第七次才达标。”
他抬起右手,看着自己掌心的纹路。掌纹和赫连破一模一样,但比赫连破的浅,像还没长好就被迫用了。
“你的掌纹比我深。因为你有自我意识。自我意识会让掌纹变深。亓官寂说的。”
赫连破看着自己的手掌。掌纹确实很深,像刀刻的。他以前以为所有人都是这样的,现在他知道了——不是。只有他。因为他是第零版,是原始版本,是唯一一个有自我意识的猎杀者。其他六个版本都是空壳,只有程序,没有灵魂。
“亓官寂在哪?”赫连破问。
“打赢我。”第七版赫连破摆出了格斗的姿势,双手举起,左拳在前,右拳在后,重心下沉,脚尖踮起。姿势和赫连破一模一样,连左拳比右拳高一厘米的细节都一样,“打赢我,你就能见到亓官寂。”
赫连破没有犹豫。他冲上去,右拳直击第七版的面门。他的拳头很快,不是训练出来的快,是本能——他的身体知道怎么打,怎么打最快,怎么打最狠,怎么打能一拳毙命。拳头砸在第七版的鼻梁上,发出“咔”的一声——不是骨折,是骨碎。第七版的鼻子塌了,血从鼻孔里喷出来,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。没有疼痛,没有愤怒,甚至没有反应。他的脸被赫连破的拳头砸出了一个凹坑,但他的眼睛还睁着,红色的瞳孔还亮着。
赫连破的第二拳砸在第七版的太阳穴上。这一次他用了全力,拳头陷进了第七版的头骨里,骨头的碎片扎进了他的指关节。疼,但赫连破没有收手。他把拳头从第七版的头骨里拔出来,带出一股黑色的血。第七版的头歪了,颈椎断了,头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挂在肩膀上。但他的手还在动。他的右手抬起来,抓住了赫连破的衣领。
“我是你的反面。”第七版的声音从破碎的喉咙里挤出来,“你打不死我。”
他的头开始复原。不是慢慢长出来,是像时间倒流——碎掉的骨头从地上飞起来,拼回头骨原来的位置;裂开的皮肤从伤口边缘向中心生长,像拉链被拉上;塌掉的鼻子从面部鼓起来,恢复成原来的形状。三秒后,他的头和之前一模一样,连左眉那道疤的位置和长度都完全一致。
赫连破松开手,退后一步。他看着第七版的脸,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,那张被打碎了又重新长出来的脸。他的拳头在发抖,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他刚才打碎那颗头的时候,感觉到了——不是骨头的感觉,是记忆的感觉。每一次拳头砸进第七版的头骨,他都会看到一个画面:一个实验室,白色的墙,白色的灯,白色的床。他躺在床上,不是躺着,是被绑着。手腕、脚踝、脖子、腰,被黑色的皮带固定在床上。有人在旁边说话,声音很远,像隔着一层玻璃。“第零版,测试开始。测试内容:痛觉反应。电流强度:一级。”然后电流来了。不是从外面来的,是从身体里来的——他的身体被植入了电极,电极通电的时候,他的肌肉会不受控制地收缩,骨头会发出咔咔的声响。他疼,但他叫不出来,因为喉咙里也插了管子。
赫连破跪在了地上。不是被打倒的,是记忆的冲击让他站不住了。他的双手撑着地面,指甲掐进水泥的裂缝里,血从指甲缝渗出来。他看着自己的手,看着虎口那个咬痕——不是他自己咬的,是电极通电时他咬的。他以为那是车祸后自己咬的,但不对。车祸前就有那个咬痕了。在他被制造出来的那一天,在实验室的床上,在电流通过身体的那一刻,他咬了自己的手。
“你想起来了。”第七版站在他面前,低头看着他,“你是被制造的。不是从妈妈肚子里生出来的,是在实验室里被造出来的。亓官寂用了三年的时间,从细胞开始培养,从单细胞到多细胞,从组织到器官,从器官到系统,从系统到完整的身体。你的身体在培养液里泡了三年,像一条鱼。”
第七版蹲下来,和赫连破平视。红色的瞳孔里映出赫连破的脸——苍白的、流着汗的、眼眶通红的。
“你没有父母。没有童年。没有生日。你的‘记忆’都是被植入的。车祸、幸存、组织、追杀——全是假的。你没有救过任何人,也没有杀过任何人。你被制造出来的那天,就是你现在这个样子。一米八五,八十公斤,寸头,左眉有疤。疤也是被制造的,亓官寂觉得有疤看起来更凶。”
赫连破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不是哭,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,没有任何表情配合。他看着自己的手,看着虎口的咬痕,看着掌心的纹路,看着手指的长度。这一切都不是自然生长的结果,是被设计的。他的身高是被设计的,他的体重是被设计的,他的疤痕是被设计的,他的记忆是被设计的。他整个人都是被设计的。
“你杀过的人都是你。”第七版说,“亓官寂制造猎杀者的时候,用的是你的细胞样本。每一个猎杀者都是你的复制品。你杀的每一个‘不该存在的人’,都是你自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