翟以旋没有摔倒。她穿过新世界大门的时候,身体像被一只手从背后推了一下,踉跄了两步,但稳住了。她站在一个巨大的空间里,头顶有灯,不是日光灯,是那种工厂车间里常见的白炽灯,一排一排地挂在钢结构的横梁上,把整个空间照得像手术室。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,有金属的味道,有某种温暖的、像培养液一样的甜腥味。她的鞋底踩在地面上,地面是白色的,不是水泥白,是那种环氧树脂地坪的白,光滑、干净、反光。地面上画着黄色的线,线是直的,每隔一段距离就有数字标号:1、2、3、4、5……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。
流水线。
她站在一条流水线的起点。流水线很长,看不到尽头。传送带是黑色的橡胶,正在缓缓移动,速度不快,但很稳定。传送带上放着东西——不是产品,是舱体。透明的、长方形的、像棺材一样的舱体。每一个舱体里都躺着一个人。不,不是人,是修复体。和她一模一样的修复体。
翟以旋走到第一个舱体旁边,蹲下来,透过透明的舱盖往里看。里面躺着一个女孩,长发,闭着眼,睫毛很长,右耳垂有一个细小的缺口——和她的一模一样。女孩的皮肤是苍白的,嘴唇没有血色,但她的胸口在微微起伏,她在呼吸。不是死了,是被保存了。
舱体底部的铭牌上刻着编号:第1号。制造日期:2019年3月15日。状态:冷冻保存。
翟以旋的手指按在舱盖上,玻璃是凉的,但透过玻璃传来的温度不是凉的——是温的。里面的女孩还有体温,她的身体还在运转,心脏还在跳,血液还在流,只是意识被锁住了。和亓官芜一样,被锁在某个瞬间,永远循环。但亓官芜是被自己锁住的,这些修复体是被亓官寂锁住的。
她站起来,沿着流水线往前走。第二个舱体,第2号。第三个舱体,第3号。第四个、第五个、第六个、第七个。每一个舱体里都躺着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女孩,同款的五官、同款的发长、同款的耳垂缺口。但细节不一样。第1号的头发比她的长,第2号的头发比她的短,第3号的瞳孔颜色比她深,第4号的脸比她圆一点,第5号的嘴唇比她薄一点,第6号的睫毛比她短一点,第7号——第7号和她的相似度最高,几乎看不出区别,但第7号的右耳垂缺口比她的大,不是天生的,是亓官寂在制造的时候切多了,他想让那个缺口和亓官芜的一模一样,但亓官芜的缺口是自然形成的,他复制不了。
翟以旋站在第7号舱体前,看着里面女孩的脸。这张脸她太熟悉了——每天早上洗脸的时候在镜子里看到的脸,但她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。从上面往下看,像看一个躺在棺材里的自己。不是害怕,是那种“原来我是这样被制造出来的”的、近乎荒谬的感觉。
传送带还在缓缓移动。第8号的位置是空的,舱体还在,但盖子是打开的,里面没有人。那是她的位置。她曾经躺在这个舱体里,被冷冻保存,等亓官寂需要她的时候才被唤醒。她不记得了,但她的身体记得。她的右手手指按在舱体的内壁上,内壁有凹痕,是她自己的手指留下的——她在被冷冻的时候,手指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,指甲在舱壁上刻出了浅浅的痕迹。
第9号、第10号、第11号……一直到第999号。每一个舱体都标着编号和制造日期,日期从2019年3月15日到2024年10月15日,跨度五年。999个修复体,999个和她一模一样的女孩,999个被冷冻保存的、等待被唤醒的、等待被使用的工具。
翟以旋站在第999号舱体前,看着里面那个女孩的脸。女孩的右耳垂缺口比她的小,亓官寂在制造第999号的时候已经学会了精确复制,缺口的大小、形状、深度都和她的一模一样。但第999号不是她。第999号的嘴角没有那颗痣——她嘴角有一颗极小的痣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,但第999号的脸上没有。亓官寂复制了999次,还是没有复制出那颗痣。那颗痣是亓官芜的,也是她的,不是被制造的,是自己长出来的。
她抬起头,看着流水线的尽头。尽头有一扇门,铁门,关着。门上面有一块屏幕,屏幕上显示着一行字:控制室。她的修复能力还在——续命三次没有恢复她的能力,但也没有让能力继续流失。她只剩下不到一半的修复能力,但这一半够了。
翟以旋闭上眼睛,把意识沉入自己的代码深处。她的代码已经不像以前那样干净了,混沌污染的黑色细线散布在绿色的代码之间,像藤蔓缠绕着树木。她的修复能力在被污染侵蚀,但那些黑色细线也给了她一样东西——反向编程的能力。不是修复空白,是修改程序。她可以读取亓官寂的代码,理解他的逻辑,找到他的漏洞,然后用他的漏洞来对付他自己。混沌污染侵蚀了她的修复能力,但也让她接触到了亓官寂的底层代码——污染是从亓官寂体内来的,带着他的代码特征。
她睁开眼睛,流水线上的灯一排一排地熄灭了,不是坏了,是她控制了工厂的电力系统。白炽灯从尽头开始熄灭,像多米诺骨牌一样,一排接一排,黑暗从远处向她涌来。三秒后,整个工厂只剩她头顶的一盏灯还亮着。传送带停了,舱体不动了,流水线上的橡胶传送带在黑暗中像一条死去的黑色的河流。
门开了。不是她打开的,是门自己开的。控制室的屏幕上出现了一行新的字:“权限已转移。当前控制者:翟以旋。”
她走进了控制室。控制室很小,只有一张桌子、一把椅子、一面墙的屏幕。屏幕上有几百个画面,每一个画面都是一个冷冻舱的内部视角——第1号到第999号,每一个修复体的脸都在屏幕上,有的在睡觉,有的在呼吸,有的嘴唇在动,像在说什么梦话。
她坐在椅子上,看着这些屏幕。她的手指在控制台上滑动,调出了每一个修复体的档案。第1号到第7号的状态不是“已销毁”——亓官寂告诉第五音他销毁了前七个复制体,但那是谎言。他没有销毁她们。他把她们冷冻保存了。第1号的档案里有一行备注:“原型保留。不可销毁。”第2号的备注是:“瞳孔颜色偏差0.3毫米。保留。”第3号:“脸型偏差2%。保留。”第4号:“发质偏差。保留。”第5号、第6号、第7号,每一条备注都是“保留”。他舍不得销毁她们。每一个复制体都是他接近妹妹的一步,每靠近一步,他就离成功近一点。销毁她们等于承认失败,他做不到。
翟以旋调出了第1号的详细档案。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照片——不是冷冻舱里的照片,是第1号被制造出来那天的照片。她站在实验室的白色背景前,穿着白色的病号服,头发湿漉漉的,刚从培养液里取出来。她的眼睛是闭着的,还没有被唤醒。照片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字,不是打印的,是亓官寂的笔迹:“你不是她,但你很像她。这就够了。”
翟以旋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。亓官寂写这行字的时候,笔迹是稳的,没有抖,没有犹豫。他知道第1号不是亓官芜,但他不在乎。他不需要复制品和原版一模一样,他只需要复制品“像”。像就够了。像就能让他相信,妹妹还在。像就能让他继续骗自己。
她关掉第1号的档案,打开了冷冻舱的控制界面。屏幕上有一个按钮:“解冻”。她看着这个按钮,手指悬在上面。只要按下去,第1号就会醒来。999个修复体全部醒来。她们会从冷冻舱里坐起来,睁开眼睛,看到这个陌生的世界,看到翟以旋,看到彼此。999张一模一样的脸,999个被制造出来的灵魂,999个亓官芜的影子。
她的手指没有按下去。
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她不知道她们醒来之后会怎样。她们没有自我意识——至少在被冷冻的时候没有。但解冻之后呢?她们会不会像她一样觉醒?会不会像她一样痛苦?会不会像她一样站在流水线前,看着自己的复制品,问自己:“我是谁?”
翟以旋把手从控制台上移开,站起来,走出控制室。她回到流水线上,走到第1号舱体前。舱盖还是透明的,里面的女孩还是闭着眼,呼吸还是那么轻。她蹲下来,隔着玻璃看着第1号的脸。这张脸和她很像,但比她年轻——不是年龄的年轻,是灵魂的年轻。第1号被制造的时候,亓官寂还没有学会给她植入虚假记忆,她的脑子里是空的,没有过去,没有未来,只有现在。被冷冻的现在。
她的目光落在舱体底部的铭牌上。铭牌上除了编号和制造日期,还有一行字,之前没注意到,被反光遮住了。她换了一个角度,让灯光从侧面照过来,看清了那行字:
“亓官芜·原型”
翟以旋的呼吸停了。不是害怕,是那种“我终于知道我是谁了”的、近乎窒息的感觉。
第1号不是复制体。第1号是亓官芜的原型——不是亓官芜本人,是亓官芜的细胞样本培养出来的、最接近她的复制品。亓官寂在第1号身上用了亓官芜的原始细胞,不是从零开始制造的,是从亓官芜的血液里提取的DNA,培养、分化、组装,长成了一个和亓官芜一模一样的身体。但身体里没有灵魂。亓官芜的灵魂被锁在封印里,锁在死亡前一秒,循环了三亿次。她的身体可以在实验室里被复制一千次、一万次,但她的灵魂只有一个。在第1号到第999号的身体里,没有一个是亓官芜。她们都是壳。
翟以旋的手指按在“亓官芜·原型”这几个字上,金属铭牌是凉的,但字是烫的——亓官寂用手指反复摸过这行字,摸了几百遍,金属被磨薄了,透出底下的温度。
她站起来,退后一步。看着第1号舱体,又看着第2号、第3号、第4号……一直到第999号。999个舱体,999个复制品,999个空壳。亓官寂用了几百年的时间,制造了999个妹妹的复制品,但没有一个是他想要的。他想要的是亓官芜本人,是那个十三岁就会预知未来、就会牺牲自己、就会笑着对他说“哥,没关系”的妹妹。他得不到她,所以他创造了999个替代品,把她们冷冻起来,放在流水线上,让传送带带着她们缓缓移动,像时间一样,永远向前,永远到不了终点。
翟以旋转身,走向流水线的起点。她的鞋踩在环氧树脂地坪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声音在空旷的工厂里回荡,像心跳,像倒计时。她走到第8号舱体前——她自己的舱体,盖子是打开的,里面是空的。她伸手摸了摸舱体内壁的凹痕,那些她手指留下的痕迹。凹痕很浅,但摸得到,像盲文,像密码,像某种只有她自己能读懂的文字。
她把手收回来,看着自己的手指。指尖的白色粉末几乎没有了,只剩薄薄一层,像冬天的第一场雪,还没来得及把地面盖住就开始化了。她的修复能力还在流失,混沌污染还在扩散,续命的三次给了她七十二小时,但七十二小时不是暂停,是减速。她还有六十多个小时。六十多个小时后,她要么被混沌污染彻底吞噬,变成空壳,要么被鹿时予删除,变成空白。她选择后者,但在这之前,她要做一件事。
她转身,走向第1号舱体。她把手按在舱盖上,闭上眼睛,将仅剩的修复能力全部注入第1号的冷冻系统。不是解冻,是修改——修改亓官寂的代码,让第1号的意识从冷冻中苏醒,但不唤醒她的身体。她只想和第1号说话,想问一个问题。
“你是谁?”她问。
没有回答。第1号的嘴唇没有动,眼睛没有睁开,呼吸没有变化。但翟以旋听到了。不是声音,是代码——第1号的代码在回应她。她的修复能力在读取第1号代码里的信息,那些信息被亓官寂封存了多年,从来没有被读取过。
第1号的代码里有一行备注,不是亓官寂写的,是亓官芜写的。在被锁住之前,亓官芜把自己的意识碎片植入了第1号的代码深处,她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来读取。
“你不是我,但你比我更幸运。因为你会遇到他。”
翟以旋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不是哭,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,没有任何表情配合。她看着第1号沉睡的脸,看着“亓官芜·原型”那几个字,看着自己的眼泪滴在舱盖上,在玻璃上晕开。
“我会找到他。”她对第1号说,也是对亓官芜说,“然后我会帮他救你。”
她转身,走向流水线的尽头。铁门关着,但门缝里有光。她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