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天一将最后一点凉茶饮尽,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,他站起身,木椅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,楼下掌柜正在收拾茶具,碗碟碰撞声清脆。
他走下楼梯,穿过一楼大堂,那几个喝茶的老汉还在,见他下来,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,又移开。走出茶馆,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,街道上尘土飞扬。卖炊饼的摊子已经收了,铁匠铺的打铁声依然叮当响着。陈天一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,怀里的那块王氏木牌贴着胸口,有些硌人。他走得很慢,心里反复回想着钱通的话,回想着自己提出的条件,回想着那一个月之约。走到街角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清风茶馆的布幡,它在微风里轻轻晃动,像一只犹豫的手。
刚走出几步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陈天一回头,看见钱通从茶馆旁边的巷子里走出来。这位王氏管事的脸上依然挂着客气的笑容,但那笑容里多了些别的东西——像是意外,又像是某种审视。
“陈小友留步。”钱通走到他面前,停下。
“钱管事还有事?”陈天一平静地问。
钱通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上下打量着陈天一,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上停留片刻,又落在他平静的脸上。阳光从侧面照过来,在两人之间投下长长的影子。街边一只黄狗趴在地上,舌头耷拉着,呼出热气。
“陈小友。”钱通终于开口,声音比在茶馆里时低沉了些,“刚才在楼上,有些话我没说透。”
陈天一点头:“请讲。”
钱通向前走了两步,站在街边的屋檐下。阴影落在他脸上,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模糊。“我经商二十年,走南闯北,见过的人不少。”他说,“有才华的匠人,有野心的商人,有手段的官员……但像你这样,明明有机会攀上高枝,却偏偏要往泥地里钻的,我还是第一次见。”
陈天一没有说话。
“你提的那几个条件——”钱通顿了顿,“基础款低价卖,设立展示点,不限制技术传播……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“意味着技术能真正惠及百姓。”陈天一说。
“不。”钱通摇头,“意味着你放弃了成为‘独家匠师’的机会,放弃了被王氏供奉起来的可能,放弃了锦衣玉食、受人尊敬的生活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石子投入水中,激起涟漪。
“陈小友,你今年多大?”钱通忽然问。
“二十有三。”
“二十三岁。”钱通重复了一遍,语气里带着某种感慨,“在这个年纪,能有这样的手艺,这样的想法,不容易。但正因为年轻,你或许还不明白这个世道的规则。”
他转过身,正对着陈天一。阳光从屋檐的缝隙漏下来,照在他眼中,映出一种复杂的光芒。
“在这个世道,怀璧其罪。”钱通缓缓说道,“你手里握着天工泵这样的东西,就像孩童抱着金元宝走在闹市。没有靠山,没有背景,单凭一腔热血和几个乡民的支持,能走多远?”
陈天一看着他的眼睛:“钱管事的意思是?”
“我的意思是——”钱通向前一步,声音压得更低,“王氏能给你的,不止是银钱。是庇护,是地位,是让你安心钻研技术的环境。你拒绝了买断,坚持要按你的方式来……这很好,很有骨气。但骨气不能当饭吃,更不能挡刀剑。”
风吹过街道,卷起地上的尘土。远处传来货郎的叫卖声,悠长而飘忽。
“王二那样的人,今天能来,明天还能来。”钱通继续说,“青石镇的刘管事,云州府的其他门阀,甚至更远地方的势力……一旦他们知道天工泵的价值,知道你背后没有靠山,会发生什么?”
陈天一沉默着。
他能闻到钱通身上淡淡的熏香味,能听见对方平稳的呼吸声,能看见对方眼中那种近乎怜悯的神色。
“单打独斗,难成气候。”钱通最后说,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心上,“陈小友,我欣赏你的才华,也佩服你的想法。但欣赏归欣赏,现实归现实。我给你一个月时间考虑,不是客套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