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灯的光渐渐暗下去,灯盏里的油快要烧干了。陈天一没有添油,只是静静坐在黑暗里,听着窑洞外渐渐稀疏的虫鸣。远处,最后一台水泵也停止了运转——那是夜间的自动停机机制,为了节约核心部件的寿命。寂静像潮水一样涌来,淹没了整个青石镇。在这片寂静中,陈天一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,平稳,有力,像战鼓在胸腔里敲响。他站起身,走到窑洞口,望向东方。天际还是一片漆黑,但他知道,再过两个时辰,那里会泛起第一缕曙光。而他将带着这缕光,走向一个更广阔也更未知的世界。
天光微亮时,青石镇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。
天工坊前的空地上,已经聚集了二十多人。铁山站在最前面,腰杆挺得笔直,像一杆标枪。他身旁是周师傅和李陶匠,两人都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,脸上带着熬夜后的疲惫。赵伯拄着拐杖站在一旁,身后跟着几个年轻力壮的农户。林秀儿站在人群边缘,手里抱着那个粗布包袱,眼睛不时看向窑洞的方向。
晨雾带着湿冷的触感,粘在每个人的脸上、头发上。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,还有远处灶台飘来的柴火烟味。镇子还没有完全醒来,只有几声鸡鸣从远处传来,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窑洞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。
陈天一走了出来。
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粗布短衫,头发用布条束在脑后,脸上看不出疲惫,只有一种沉静的决断。晨光从东方透过来,在他身后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,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“各位。”陈天一开口,声音不高,但在寂静的清晨里传得很远,“今天请大家来,是要宣布一件事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。那些脸上有疑惑,有期待,有不舍。他看到了周师傅眼角的皱纹,看到了李陶匠粗糙的双手,看到了赵伯佝偻的背,也看到了铁山眼中毫不掩饰的忠诚。
“我要离开青石镇了。”陈天一说。
人群中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。有人倒吸一口凉气,有人低声交谈,有人脸上露出茫然的表情。林秀儿抱紧了怀里的包袱,指节微微发白。
“为什么?”周师傅第一个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“陈小哥,咱们的水泵不是好好的吗?镇子里的庄稼……”
“水泵会继续运转。”陈天一打断了他,“但青石镇太小了。这里的材料已经耗尽,能做的改进也到了极限。更重要的是——”他看向东方,那里晨光正在一点点驱散雾气,“我们需要更大的舞台。”
铁山向前一步:“陈先生,您去哪儿,我就去哪儿。”
他的声音斩钉截铁,没有一丝犹豫。这个曾经的边军老兵,此刻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光芒。陈天一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“我要去云州府城。”陈天一说,“那里有十几万人口,有更多的资源,有更复杂的环境,也有……更多的机会。我需要人手,需要愿意跟我一起闯一闯的人。”
他看向众人:“愿意跟我走的,今天就可以收拾东西。不愿意的,我绝不勉强。青石镇需要有人守着,这些水泵需要有人维护,天工坊也需要有人打理。”
话音落下,空地上陷入一片沉默。
晨雾渐渐散去,阳光从东边的山脊上爬上来,将天工坊的土墙染成一片金色。远处,镇子里开始有了人声,有妇人唤孩子起床的喊声,有推门的声音,有井轱辘转动的吱呀声。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,构成了青石镇平凡而真实的早晨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
说话的是林秀儿。她抱着包袱走到陈天一面前,抬起头,眼睛亮得惊人:“陈先生,我跟你去。我识字,会算账,能抄录图纸,也能……也能照顾您的起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