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有风声、水声,还有粗重的喘息声。
铁山没有追击。他站在原地,短棍依然横在身前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对岸的树林。直到确认那些流匪真的离开了,他才缓缓放松下来。
“检查伤亡。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陈天一放下铁钎,钎头上沾着暗红色的血迹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手掌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。这不是恐惧,而是肾上腺素消退后的生理反应。他深吸一口气,空气里还残留着打斗扬起的尘土味,混合着溪水的湿气和青草的腥气。
“陈先生,您没事吧?”林秀儿第一个跑过来。她的木杠还握在手里,额头上全是汗,几缕头发粘在脸颊上。
“没事。”陈天一摇摇头,“大家呢?”
“周小石胳膊擦伤了,李二牛腿上挨了一棍,其他人都是轻伤。”铁山已经检查了一圈,走回来汇报,“没人死,也没人重伤。运气好。”
确实运气好。陈天一看向溪流对岸。如果那些流匪更有组织,或者人数再多一些,结果可能完全不同。他想起刀疤脸撤退时的果断——那不是乌合之众,而是有经验的匪徒,知道什么时候该打,什么时候该跑。
“铁山叔,您真厉害!”周小石捂着胳膊走过来,眼睛亮晶晶的,“两下就放倒了两个!”
“闭嘴。”铁山瞪了他一眼,“去把火生起来,天黑了。”
周小石缩了缩脖子,乖乖去了。
篝火很快燃了起来。橘红色的火焰跳跃着,驱散了暮色和寒意。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,那些年轻的面孔上还残留着惊魂未定的神色,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兴奋。他们围坐在火堆旁,低声交谈着刚才的战斗,语气里带着后怕,也带着自豪。
陈天一坐在火堆旁,打开系统地图。
代表流匪的红色光点已经消失在树林深处,朝着东北方向移动。他标记了那个方向,然后开始记录今天沿途的信息。
这是离开青石镇的第一天。
清晨出发时,他们租了三辆骡车。车是镇里赵伯帮忙联系的,赶车的是三个老把式,话不多,但熟悉这条路。骡子拉着车,车轮碾过土路,发出单调的吱呀声。晨雾散去后,阳光照下来,官道两旁是连绵的田野。
但那些田野的景象,让陈天一的心一点点沉下去。
离开青石镇不到十里,就看到第一片抛荒的田地。土地干裂,杂草丛生,田埂已经塌陷。再往前走,偶尔能看到一两个村庄,土墙灰瓦的房屋大多破败,有些屋顶已经塌了,露出黑黢黢的房梁。村口坐着老人和孩子,衣衫褴褛,目光呆滞。
中午时分,他们在路边休息时,遇到了第一拨流民。
那是五个人,三个大人两个孩子。大人都是三四十岁的年纪,但看起来像五六十岁,脸上刻满了风霜和饥饿的痕迹。孩子们瘦得皮包骨头,眼睛大得吓人。他们远远地看着骡车,不敢靠近,只是伸出枯瘦的手,嘴里发出含糊的乞讨声。
铁山从干粮袋里拿出几个饼子,走过去放在地上,然后退了回来。那几个人扑过去,抓起饼子就往嘴里塞,噎得直翻白眼。其中一个男人边吃边哭,眼泪混着饼渣往下掉。
“哪里来的?”陈天一问赶车的老把式。
“北边。”老把式抽着旱烟,烟雾在阳光下缓缓升腾,“听说北边去年大旱,庄稼全死了。官府加税,交不起的就跑。这一路过来,见得多了。”
陈天一沉默地看着那几个人吃完饼子,磕头道谢,然后互相搀扶着继续往南走。他们的背影在官道上拖出长长的影子,像几个移动的墓碑。
下午,他们遇到了税卡。
那是在一处岔路口,用木头搭了个简陋的棚子。三个胥吏坐在棚子里,面前摆着张破桌子。路过的人车都要停下,交“过路钱”。钱不多,每人两个铜板,但态度极其恶劣。一个老汉因为掏钱慢了点儿,被胥吏一脚踹在腿上,差点摔倒。
轮到骡车时,铁山上前交涉。他掏出钱袋,数出铜板放在桌上。一个胥吏斜眼看了看车队,忽然开口:“车上装的什么?打开看看。”
“都是随身行李。”铁山说。
“我说打开!”胥吏提高了声音。
铁山的手握紧了。陈天一坐在车上,能看见他背上的肌肉绷了起来。但最终,铁山还是松开了手,转身示意打开一辆车的篷布。
胥吏走过来,胡乱翻检了一番。车里只有些干粮、工具和几件换洗衣物。他显然有些失望,啐了一口:“穷鬼。”然后挥挥手放行。
车队通过时,陈天一听见胥吏们在后面说笑。
“还以为能捞点油水,结果是一帮泥腿子。”
“看那架势,还以为是什么人物呢。”
“装什么装。”
车轮继续滚动。陈天一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税卡,棚子在阳光下投下短短的阴影,像趴在地上的一只黑色虫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