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现在。”
苏城说完,转身就走,没有丝毫拖泥带水。
两天后,一列没有任何标识的绿皮火车,拉着刺耳的汽笛,缓缓驶入了西南大山深处一条早已废弃的铁轨。
火车停下,车门打开。
苏城第一个跳了下来,脚下是没过脚踝的杂草和碎石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、混合着铁锈和腐殖质的味道。眼前,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山洞入口,像一头远古巨兽张开的大嘴,洞口上方,“816”三个红色大字已经斑驳不堪。
林汐跟在苏城身后,看着眼前这片荒凉破败的景象,小声地问道:“苏城,你确定……就是这里?这地方连路都没有。”
“很快就有了。”苏城说着,目光投向了山洞口。
那里,稀稀拉拉地站着几十个穿着破旧工装的老工人。他们一个个都上了年纪,脸上布满了风霜的痕迹,眼神里充满了麻木、怀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。
当他们看到从火车上下来的,竟然是一个看起来比他们孙子还小的毛头小子时,那份警惕,瞬间就变成了毫不掩饰的轻蔑和敌意。
一个头发花白、身材却依旧壮硕得像头熊一样的老师傅,从人群里走了出来。他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,歪着头,上下打量着苏城,用一口浓重的川地口音问道:“喂,上头派来的新厂长,就是你这个瓜娃子?”
秦老刚想上前介绍苏城的身份,却被苏城用一个眼神制止了。
苏城看着这个老师傅,从他满是老茧和油污的手上,苏城能判断出,这是一个顶级的钳工,而且是那种脾气又臭又硬的刺头。
“我叫苏城。”苏城平静地回答。
“苏城?”老师傅嗤笑一声,把嘴里的烟屁股吐在地上,用脚碾了碾,“我不管你叫啥子城,我只问你,你晓得啥子是车床不?你摸过扳手没得?你晓得啥子叫‘一丝’不?”
“一丝,等于百分之一毫米。”苏城淡淡地回答。
“哦哟,还晓得书本上的东西嘛。”老师傅脸上的嘲讽更浓了,“那我再问你,我这把锉刀,跟了老子三十年,不用卡尺,光凭手感,我能把它搓出来的零件,控制在半丝的公差里。你这个新来的厂长,你用啥子来管我们这群老家伙?”
他身后的工人们,都跟着发出一阵哄笑。
这群人,是当年816工程结束后,被遗忘在这里的最后一批工匠。他们有着全世界最顶尖的手艺,也有着被时代抛弃后最孤傲的脾气。他们不信文件,不信级别,只信技术,只服手里有真本事的人。
这是典型的下马威。
苏城没有生气,他只是看着那个老师傅,问了一个问题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,赵卫国!”老师傅拍着胸脯,声音洪亮。
“赵师傅是吧?”苏城点了点头,“听说,你们厂里那台从苏联进口的‘乌拉尔’超高精度车床,三年前坏了,一直没人能修好?”
提到那台车床,赵卫国的脸上闪过一丝黯然和不甘,但嘴上依旧强硬:“是又啷个样?那台宝贝疙瘩,里面的齿轮组比头发丝还精细,当年苏联专家都说,全中国能玩转它的不超过五个人!坏了,就是坏了!神仙来了也修不好!”
“是吗?”苏城嘴角微微上扬,“带我去看看。”
赵卫国愣了一下,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不但没被自己的气势吓住,反而主动往最硬的骨头上啃。他冷哼一声:“好嘛!瓜娃子不知天高地厚,老子今天就让你开开眼,让你晓得啥子叫工业王冠!”
说完,他转身,带着一群看热闹的老工人,向着黑漆漆的山洞深处走去。
林汐有些担心地拉了拉苏城的衣角:“苏城,你真的要去修?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苏城打断了她,眼神里充满了绝对的自信。
他今天来,就是要用最直接、最蛮横的方式,彻底砸碎这群老工匠心中那点可怜的骄傲。
因为他知道,只有这样,才能收服这群共和国工业史上最宝贵的财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