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
废弃民房。
二楼,没有窗,角落里堆着发霉的稻草。
墨渊躺在稻草上,眼睛半闭着,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。
左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,纱布已经换了两卷,全被染透了。右手焦黑的皮肉开始结痂,痂的边缘泛着诡异的紫黑色——不是正常的愈合。
沈清瑶蹲在旁边,用湿毛巾给他擦脸。
毛巾很快变成深红色。
“堂哥,你别睡……你睁眼看看我……”
墨渊的眼皮动了动。
他听到了,但睁不开。
脑子里像是有人在拿锤子砸,一下一下,又像是有人在往他血管里灌铅。
吞魂术的代价。
把元婴后期的灵力往经脉里灌,七条经脉同时炸裂。那种痛不是一阵一阵的,是持续的,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。
他想起来,但动不了。
身体不听使唤。
堂哥?沈清瑶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你别吓我……”
墨渊想说话,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他只能发出一点模糊的气音。
沈清瑶把耳朵凑过去。
“……水。”
她赶紧去找水。
02
喂了点水,墨渊终于缓过来一点。
他睁开眼,看到的是一张哭花了的脸。
“你哭什么。”
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。
我没哭!沈清瑶用力擦了擦眼睛,“是这地方灰太大……”
“哦。”
墨渊想撑起来,但刚一动,左肩的伤口就撕裂了,血顺着胳膊往下流,滴在稻草上。
别动!你疯了吗!沈清瑶把他按回去,“你现在这样,乱动会死的!”
死不了。墨渊闭上眼,“就是废了点时间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像是在说今天出门忘带钥匙。
沈清瑶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这个男人刚才在二十三个杀手面前弹指碎刀,在元婴后期的剑下硬接一剑,代价是七条经脉加半条命——
现在躺在稻草堆里,脸白得像纸,还在跟她说死不了。
你是不是不知道疼啊。她小声说。
知道。墨渊睁开眼,看着天花板,“但疼惯了。”
三年了。每次用完吞魂术都是这样,代价一点点还,身体一点点修。
他习惯了。
但这次格外重。七条经脉断了四条以上,修为倒退是小,能不能再用吞魂术都难说。
他把手抬起来看了看。
右手焦黑一片,手指动一下都像有人在骨头里拧螺丝。
这只手,还能握刀吗?
他没说出来。
“堂哥,你饿不饿?我出去找点吃的。”
“别去。”
“你都快饿死了!”
“死不了。你一出去,他们就知道我们在哪。”
沈清瑶愣了一下。
她忘了。青云观还在找他们。
“那怎么办……”
等天黑。墨渊说,“等天黑了再出去。一个人走,别回头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哪儿都不去。”
墨渊闭上眼。
他现在这个状态,动一下都费劲。带着他逃,只会拖死沈清瑶。
“你一个人跑。带着铜钱。”
我不跑!沈清瑶的眼泪又下来了,“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!你让我跑?跑去哪?”
“活下去。”
“没有你我怎么活?!”
墨渊睁开眼,看着她。
他没说话。
但他的眼神变了。
不是冷漠,是某种更深的东西。
三年地下室的日子,沈清瑶是怎么熬过来的,他不知道。但从她刚才那句话,他大概明白了。
她没有家。
从三年前被关进地下室那天起,她就没有家了。
现在镇魂铺也没了。
如果他也死了,她就真的一无所有。
行。墨渊说,“那就一起。”
沈清瑶愣了一下,然后狠狠点了点头。
03
天黑了。
沈清瑶出去找吃的。
墨渊一个人躺在稻草堆里,闭着眼,但没睡着。
他在感受体内的状况。
四条经脉彻底断了,碎片还卡在丹田附近,需要慢慢排出去。剩下三条虽然没断,但布满了裂纹,轻轻一碰就会碎。
三个月。
至少要三个月才能恢复。
但他没有三个月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铜钱——不对,铜钱在沈清瑶那里。
他愣了一下。
刚才太虚弱了,连铜钱什么时候给出去的都记不清了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沈清瑶。
脚步太轻,太稳,是练家子的步伐。
墨渊没睁眼。
“进来。”
门开了。
一个女人的声音:“你受伤这么重,还知道我在外面?”
血腥味。墨渊说,“你身上有青云观的血腥味。”
女人沉默了一下。
然后笑了。
“看来你真的很难杀。”
她走进来,在墨渊对面的墙边靠着坐下。
墨渊这才睁开眼打量她。
二十出头,长相清秀,穿着青云观的道袍,但道袍外面罩着一件普通人的灰色外套,像是临时套上去的。腰间别着一把短剑,剑柄磨得很亮,说明她常用。
眉心没有那条蛊蛇的线。
张天师的咒不会种在小角色身上。
“你是谁?”
林清。青云观三代弟子。女人说,“也是观主亲自下令追杀你的人之一。”
“那你还来找我?”
因为我想看看。林清歪着头看他,“一个被元婴后期一剑穿胸的人,能活成什么样。”
“看到了?”
看到了。林清说,“比我想象的强。”
墨渊盯着她看。
“你来做什么?”
“聊天。”
“聊什么?”
“聊一个交易。”
04
林清说,她不是来杀他的。
她来,是想给他一样东西。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三年前,沈家灭门的卷宗。”
墨渊的眼神变了。
我花了三年时间才从观里偷出来。林清说,“上面记录了那天晚上发生的所有事。谁下的令,谁动的手,用了什么阵法,伤了多少人。”
“你为什么给我?”
“因为我不信那一套。”
“什么那一套?”
观里说的。林清的声音很平静,“说沈家私藏邪物,意图颠覆修行界秩序。说是上面的人下令清理门户。”
“我不信。”
“所以你偷了卷宗,送到我面前。”
“对。”
墨渊盯着她看了很久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
一个承诺。林清说,“将来你查到真相,灭了青云观——留我一条命。”
“你为什么要背叛青云观?”
林清没回答。
她撩起袖子。
手臂内侧,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痕。有些是鞭痕,有些是烙印,还有一些……是咒文灼烧的痕迹。
我十二岁入观。林清说,“十二年了。”
“每年年审,考评垫底的弟子会被’清理门户’。我就是垫底的。但我没被清理,因为我还有用——我偷东西厉害,他们舍不得杀。”
“所以每年年审之后,他们会’教训’我一顿。让我记住,下次要更努力。”
她放下袖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