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实话,我的内心终究还是陷入了两难的挣扎。我终究只是个刚刚及冠的少年,褪去姞氏后人的身份,卸下复仇的执念,心底藏着的,除了对不落帝庭蚀骨的恨意,更多的,还是对世间美好的期待与向往。
二老的善意,如一束温煦的光,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我被迷茫与仇恨包裹的心房,叩击在心底最柔软的角落,驱散了些许与世隔绝带来的寒凉。被封印的无尽岁月里,神晶之内没有昼夜交替,没有生机流转,有的只是无边无际的黑暗,还有那道萦绕耳畔、挥之不去的低语,无时无刻,未曾停歇。幸运的是,这段时光并非一无所获,那声不绝于耳的低语,竟是一套晦涩难明的观想之术。当我听懂其中意义,尝试修炼的时候,脑海中便会浮现出一幅诡异而磅礴的画面——血月悬空,染透整片天幕,无数奇形怪状的妖兽嘶吼着,踏着彼此的骸骨,朝着血月的方向狂奔,戾气滔天,前赴后继。
这篇观想术十分奇特,当它完整显现在我脑海中的那一刻,竟如饿虎扑食般,将我自小便刻在脑海的姞氏祖传的观想图彻底吞噬,鸠占鹊巢,成了我精神力修行的唯一方式。也正因有了它的帮助,我的精神力修行得以突飞猛进,我甚至隐隐觉得,只要有足够的魔力支撑,我便能打破境界桎梏,完成旁人想都不敢想的境界三连跳,从如今的灵境,一口气跳过破境、极境、贤境,直抵曾祖当年所在的圣境。要知道姞氏号称圣贤家族,自传承起,也不过历代族长才能触及如此高度。
可惜现实却如此打脸,一个没有魔力的世界,一个无法得到补充的灵境法师,还敢妄图寻找强大的敌人复仇吗?甚至连救助一个对自己充满善意的老人都畏首畏尾。
可是,我真的能暴露自己吗?我反复在心底叩问,没有得到答案,反而又多了许多顾虑。我不知道不落帝庭是否还存在于这方陌生的世界,如果存在,他们的势力是否一如当年,遍布四方、如影随形。
如今我已与紫色神晶初步的融合,施展的所有魔法都会带上神晶的气息,很容易就会暴露了行踪。况且,以目前的大环境而言,即便是祈福术这种低级的愈合魔法,对我也是极大的负荷,毕竟我需要动用自身的储备。我也不确定这对淳朴的老夫妻能否守住秘密,更不确定这个村庄能否承受可能随之而来的灾祸。
可若是袖手旁观,任由李大娘被病痛日夜折磨,日渐衰竭,我心难安。姞氏子孙,从第一次踏入宗祠、参拜列祖列宗的那一刻起,便要牢记一句祖训——勿以善小而不为!如今二老待我以赤诚善意,赠我热粥,容我安身,这种素不相识的温暖,我怎能视而不见、冷眼旁观,又有何颜面去见九泉之下的姞氏先祖!
就在我难以抉择之际,胸口处,紫色神晶隐匿的位置,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温热波动,似是回应,又似是催促,转瞬便蔓延至四肢百骸,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意。
“你也觉得我该救李大娘,是吗?”我手指轻轻摩挲着胸口的印记,似乎在期许神晶能给我一个肯定的答复。
可惜,神晶的波动只是转瞬即逝,如同石沉大海,再也没有了任何回应,唯有指尖残留的一丝温热,证明方才的触动并非幻觉。就在这时,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“叮铃叮铃”的清脆响声,打破了院中短暂的静谧,也打断了我的思绪。
声音急促又规律,就像当年塌入祠堂的铁骑,坐骑脖颈下挂着的魂铃声。
是敌人吗?是不落帝庭的人找到我了?
我的神经瞬间紧绷,浑身的肌肉下意识绷紧,几乎是本能地翻身从床上坐起,指尖悄然凝聚起一丝魔力,凝神戒备。可无论我如何调动精神力探查,周遭依旧是一片死寂,没有丝毫魔力波动,也没有任何陌生的、带着恶意的气息。
那“叮铃叮铃”的响声依旧规律的响着,直到一道熟悉的、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,才稍稍卸下我心头的戒备:“喂,大孙女,是想奶奶了吗?”
我下意识地走到门边,倚靠着门框,探头望去。就见李大娘正坐在院中那方熟悉的石凳上,手里握着一个黑色的方形物体,紧紧贴在耳边,对着空气轻声絮语,脸上漾着慈祥又幸福的微笑,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,满是藏不住的牵挂。一旁的李大爷凑在旁边,眼神巴巴地盯着那个黑色物体,手伸了又缩,缩了又伸,一副想拿又不敢拿的模样,模样竟有几分孩童般的执拗与可爱。
李大娘说了没多久,就把黑色的物体收起,随手塞进了口袋中。一旁的李大爷顿时垮下脸,语气里满是不乐意,带着几分委屈:“你这老婆子,怎么说挂就挂了?我还没跟孙女儿说上两句话呢!”
“孙女儿打电话来,是找我,又没说找你。”李大娘转过头,笑着打趣他,眼底满是宠溺,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。
“那……那我想跟孙女儿说两句,还不行啊?”李大爷的脸颊微微泛红,连忙避开李大娘的目光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嘟囔,模样愈发憨态可掬。
“行啦行啦,不逗你了。”李大娘笑着叹了口气,语气放缓,“孙女儿说了,最近能休息几天,会回来看看咱俩,到时候你想跟她说多久,就说多久,没人跟你抢……”
李大娘的话还没说完,目光无意间扫到倚在门框上的我,连忙收起笑容,关切地问道:“小安,你咋醒了?是不是刚才电话声太大,吵着你休息了?”
电话?是说那个黑色的方形物体吗?所以这个东西可以跟远方的亲人说话是吗?
我轻轻摇了摇头,压下心底的诧异,缓步朝着老两口走去。那一刻,所有的犹豫与挣扎,都烟消云散——我做出了决定,救。不仅是为了姞氏的祖训,不仅是为了报答二老素不相识的善意,更多的,还是刚才那一幕的触动。曾经,曾祖母还在世的时候,也曾这样坐在院子里的懒椅上,和曾祖并肩而坐,对着远方喃喃自语,诉说着对外出族人的牵挂,期盼着他们能平安归来,早日团聚。
那时候我年纪尚小,不懂他们为何总是对着空无一人的远方低语,只觉得奇怪和不解。后来渐渐长大,开始接触家族的秘术,才知晓,那是姞氏一族独有的“牵魂术”,凭借血脉的羁绊,可以跨越万里传递只言片语,寄托着最深的牵挂与期盼。而李大娘手中这个名为“电话”的物件,竟也能做到类似的事情,甚至不需要魔力,也无需特定的血脉牵引,这就是这个世界的“魔法”吗?
我不禁感慨,这世间的变迁,真是令人叹服。也让我对这方陌生的世界,多了几分探究。
“李大娘。”我在老人身旁的石凳上轻轻坐下,目光落在她那双布满裂口与老茧的手上,那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,粗糙、坚硬,却温暖而有力量,每一道裂口,都藏着岁月的沧桑与生活的不易。“我能看看您的手吗?”
“你这孩子,怎么突然想看我的手?”李大娘脸上露出一丝疑惑,眼底却没有半分防备,笑着将手轻轻伸到了我的面前,语气带着几分自嘲,“看吧看吧,一双老糙手,满是裂口和老茧,有什么好看的,可别嫌弃。”
我轻轻抬手,食指缓缓摩挲着李大娘粗糙的掌心,指尖的温度与她掌心的薄茧相触,与此同时,我不动声色地分出一缕极其微弱的魔力,借着指尖接触的瞬间,如同溪流般缓缓渗入李大娘的体内。
我一心二用,一边探查李大娘体内的情况,一边思索着接下来的行动。若是直接使用祈福术冒然修复李大娘的身体,魔力的波动在这个世界或许有些惊世骇俗,而且,李大娘的身体突然恢复,也逃不脱有心人的发现。
我需要一个更稳妥、更隐蔽的方式。
魔力探查如同一双无形的眼睛,缓缓游走在李大娘的经脉与脏腑之间。她的身体状态无比糟糕,惨绿色的薄雾在其体内四处游走,已经达到了无处不在的地步,这不是魔力,而是毒,任何生灵的体内都不可避免的带有毒素,日积月累的堆积之后迎来爆发,别说普通人,就算是贤境、圣境的强者也难以抵抗。还有那些包裹着经络与内脏的灰色黏膜,这是岁月、是规则的力量,具有强烈的腐蚀性。
我收回手指,面上不动声色,心底却泛起苦涩。我有些低估了李大娘的身体状态,别说半年,最多三个月,她体内的毒素就会爆发,同时内脏也就会尽数被岁月侵蚀殆尽;我也高估了自身魔法的力量,这样的情形,别说是小小的祈福术了,就算是圣境才能施展的圣言术恐怕也无济于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