舰队航行第三天。
林墨觉得自己快疯了。
不是那种“我好无聊”的快疯了,是真的、实打实的、再这样下去他就要从舷窗跳出去的快疯了。
原因有三个。
第一,椅子上的活体金属。
它已经不只是蠕动了。它开始发出声音。一种低沉的、像是打呼噜的声音。每次林墨坐下去,它就会“呼噜呼噜”地响,活像一只满足的猫。
一只用纳垢的祝福做的、长在椅子上的、永远甩不掉的猫。
林墨恨它。
但他已经没力气跟它吵架了。
第二,脑子里的四个声音。
它们不说话了。
这听起来像是好事,对吧?
不对。
它们的沉默比说话更可怕。因为林墨知道它们在那里。它们不说话,只是在听。听他想的每一个念头,感受他的每一种情绪,像四个蹲在墙角的老太太,嗑着瓜子看他演独角戏。
这种感觉太他妈恶心了。
第三,也是最要命的——他已经三天没睡觉了。
不是不想睡。
是不敢睡。
因为每次他闭上眼睛,就会做梦。梦里全是血红色的天空、腐烂的大地、扭曲的怪物,还有一个坐在金色椅子上的骷髅。骷髅的眼睛里烧着火,那火一直在看他,看得他浑身发毛。
“你害怕了。”
恐虐的声音突然响起来,吓得林墨从椅子上弹了起来。
活体金属“呼噜”了一声,表示不满。
“我没害怕。”林墨说。
“你心跳加速了。肾上腺素分泌增加了。瞳孔放大了。”恐虐一一列举,语气里带着一种“你骗不了我”的得意,“这些都是害怕的生理反应。”
“我那是被你吓的!”
“被我吓的不就是害怕吗?”
林墨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居然无言以对。
他重新坐回椅子上,活体金属立刻贴上来,这次它不只是“呼噜”,还开始蹭他的腰。
林墨忍住了把它撕下来的冲动。
“你不应该害怕,”恐虐继续说,“你应该愤怒。愤怒才是力量。愤怒才是——”
“我不想听你的说教。”
“我不是在说教,我是在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
恐虐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林墨后背发凉的话:
“你让我闭嘴的次数越来越多了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我在想,你是不是忘了谁给了你力量。”
林墨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不是害怕——好吧,是害怕。
但他不能让恐虐知道。
“我没忘,”林墨说,“但我答应你们的事,我也会做。我去泰拉,我打倒帝皇。这之前,你们别烦我。”
“……行。”
恐虐的声音消失了。
但林墨知道,他只是在装。
像上次一样。
林墨站起来,走到舷窗前。
三天了,外面的景色几乎没有变化。无尽的黑色虚空,偶尔飘过一团亚空间的彩色云雾,像是一幅被泼了油漆的画。
舰队就在这片虚空中缓缓前行。
三百多艘战舰,排成一个松散却有序的阵型。林墨不懂战术,但他看得出这些混沌战士不是乌合之众。他们的队形一直在微调,每一艘船的位置都有讲究,像是某种他看不懂的棋局。
“那是扎拉克在指挥。”奸奇的声音响起来,这次带着一丝难得的赞赏,“他是个好将领。可惜脑子不太好使。”
“脑子不好使还能当好将领?”
“就是因为脑子不好使,所以认准了一个目标就不会动摇。这种人在混沌里很少见。”
林墨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转头看向指挥舱的另一端。
扎拉克正站在全息投影前,跟几个混沌巫师争论着什么。他的手在空中划来划去,那些投影出来的舰船模型就跟着他的手势移动。
“他在调整航线,”奸奇说,“前方有一片亚空间风暴区。他想绕过去。但巫师们说绕过去要多花五天时间。”
“那直接穿过去呢?”
“穿过去的话,大约三分之一的船会迷失在亚空间里。”
“三分之一?”
“对。三分之一。”
林墨的胃翻了一下。
他想说“那就绕过去”。
但他突然想到一件事。
“等等,”他说,“我能感觉到亚空间。”
“当然。你是我们的冠军。”
“那我能……我能指路吗?”
奸奇沉默了。
那是很长很长的沉默。
长到林墨以为他走了。
然后奸奇的声音响起来,带着一种林墨从未听过的语气——不是嘲讽,不是阴险,而是某种接近……震惊的东西。
“你想主动用我们的力量?”
“不行吗?”
“行。”奸奇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快,“当然行。你闭上眼睛,感受亚空间的流动。那些像河流一样的东西。你找一条最平稳的——不对,最平稳的太慢。你找一条最快的。不,最快的太危险。你找一条——”
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奸奇深吸了一口气——虽然他没有肺。
“我想说,你可以。但你要小心。亚空间会骗人。它看起来最安全的地方,往往最危险。”
林墨闭上眼睛。
他能感觉到。
不是用眼睛,是用某种他之前从未意识到的、一直存在但他一直忽略的感官。
亚空间在流动。
像无数条河流,交错、缠绕、碰撞。有的快,有的慢。有的平静,有的狂暴。每一条河流都有自己的颜色——血红色的、宝蓝色的、墨绿色的、紫罗兰色的。
四神的颜色。
林墨的注意力从一条河流跳到另一条河流。
他不敢碰那些颜色太浓的。他知道那代表四神的领域。他不想被拉进去。
他找了一条……灰色的。
对,灰色的。
不亮,不暗。不快,不慢。不平静,也不狂暴。
一条普普通通的河流。
“这条。”林墨睁开眼睛。
奸奇沉默了一瞬。
“这条不在我的推荐列表里。”
“但我感觉它是对的。”
“你感觉?”
“对。我感觉。”
奸奇又沉默了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林墨浑身起鸡皮疙瘩的话:
“你的感觉……和我看到的一条未来时间线吻合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——你可能真的会指路。”
林墨还没来得及高兴,指挥舱的门突然被撞开了。
一个混沌战士冲了进来,动力甲上全是弹孔和焦痕。他的头盔没了,露出一张年轻的脸——对于混沌星际战士来说,“年轻”意味着不到一百岁。
“主人!”他单膝跪下,声音在发抖,“前方发现帝国舰队!”
林墨的脑子里“嗡”了一声。
帝国舰队。
来了。
这么快就来了。